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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水龍頭還沒結凍。但出來的水已經冰涼刺骨。安娜洗了手,又鞠了一把洗了洗臉,站直身用手抹去臉上的殘余水滴時,看見派出所大門里開進來一輛看起來至少幾個月沒洗的軍綠色212舊越野車,昨晚那個公安打開搖搖欲墜的車門,從里頭下來。
劉紅梅一見到他,立刻停下腳步,轉身對著邊上一扇窗戶玻璃照了照頭發,臉上露出笑,迎了過去,說道:“陸隊,這么早就來啦?早飯還沒吃吧?我帶了一飯盒昨晚剛包的白菜豬肉餃子……”
“行啊,”陸中軍砰的關上嘎吱作響的車門,“拿來吧!小羅小高他們應該愛吃。下次記得帶辣蒜醬。”
劉紅梅一愣,有點不情愿,但很快點頭:“行。我等下就送過去給他們。”
“謝啦!”陸中軍笑,扭頭看到站那里的安娜,臉上笑沒了,“她怎么出來了?”
“帶她上廁所。”劉紅梅道。
……
掉光了毛的鳳凰不如雞。
這話難聽是難聽了點。但用來形容現在的安娜,再恰當不過了。
安娜見陸中軍盯著自己,眼珠子黑亮,透出那么點叫她琢磨不透的意味,頓時緊張起來,微微張著嘴,呆呆地看著他。
陸中軍收回目光,對劉紅梅道:“你不是管戶籍嗎?去查一下區里所有三十歲以上叫李紅的。這女的說找她姑姑。”
“就一個名字?”劉紅梅道,“隊長您這不是叫我海底撈針嗎?”
安娜聽她口氣,感覺就是在對這個男的撒嬌。于是別過了臉去。
陸中軍道:“要是有問題,我叫王姐找吧。”
“哎,不用,我來吧!”劉紅梅立刻到,“王姐還有別的事。”
陸中軍向她道謝。
劉紅梅笑:“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你跟我還客氣什么!”
陸中軍點了點頭,往辦公室走去。
……
派出所的辦事效率還挺高。到了下午,住在新華南街疑似是李梅姑姑的李紅就找到了。一聽說自己侄女李梅這會兒還被關在派出所,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
安娜在那間小屋里等待,猶如法庭上的犯人等待宣判那樣忐忑而惶恐時,忽然聽到外頭走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有一個嗓門很大的中年女人聲音傳了過來:“……同志啊,我跟你說,我這侄女命可苦了……她媽當年是上海下來的大學生,到這里后就嫁了我兄弟。偏偏我兄弟和我男人一樣,是個短命鬼,十幾年前出的那場事故,兩人都沒了。她媽后來就帶她回上海了。這一晃就是十年。當年她走的時候才十歲出頭,我記得頭發黃黃,跟豆芽菜似的。她媽身體原本就不好。前幾個月又死了,她無依無靠的,我就叫她來我這里……估摸著就這兩天到,我一直在等著呢!同志啊,她怎么會被你們給抓起來了啊……”
中年女人的說話聲越來越清晰。
安娜豎著耳朵聽,等鑰匙□□鎖孔的聲音傳來,立刻騰地站直身子。
門打開了,門口出現一個四十多歲,留著短發,脖子上圍了條彩色紗巾的婦女,看見安娜,微微一愣。
安娜大叫一聲“姑媽”,人就朝她撲了過去。
李紅一把接住安娜。還沒來得及開口,安娜就緊緊抱住她,趴她肩上傷心地哭了起來。
安娜原本只是做戲,只是哭了個開頭,想到自己現在的慘狀,悲從中來,假哭變成了真哭,越哭越傷心,到了最后,眼淚鼻涕全都滾了出來,把李紅脖子上的紗巾弄的都濕噠噠的。
李紅剛才乍一眼看到安娜,見她和自己當年印象里的那個瘦弱小女孩變得完全不同了,有點認不出來。一轉眼,被安娜這樣緊緊摟住哭,心想這孩子的媽本來就是高級知識分子,孩子在上海那種大城市里生活了十年,女大十八變,變成如今這洋娃娃的模樣也正常。又聽安娜口口聲聲姑媽姑媽叫個不停,心里便一酸,自己眼圈也紅了,等安娜哭的有點收了,拿開她手,擦了擦眼睛,給她遞過來一塊手帕,道:“梅梅,別傷心了。到了就好。姑姑家條件是差了點,但好歹也是你的家。往后你安心住下來就是。”
安娜見她認下了自己,壓在心里的那塊大石終于去了。悄悄抬眼偷看了下那個姓陸的,見他和另幾個公安站在門口。于是接過手帕,轉過身擦去眼淚鼻涕,轉回來哽咽著點頭道:“謝謝姑姑。我媽臨死前給我留下了五百塊錢。叫我存你那里。我帶過來了。”
李紅哎了聲,抬頭對陸中軍道:“陸隊長,你們抓錯人了。她是我侄女李梅沒錯!可憐嚇成這樣子了,我這就帶她回家了啊!”
陸中軍望著兩只眼睛哭成了小白兔的安娜,不置可否。邊上的那個圓臉仇公安搶著幫安娜拿起了行李箱,道:“我送你們出去吧!”
李紅忙道:“哎,怎么能麻煩同志你呢!我來我來!”
“沒關系。我來吧!昨晚嚇到了你侄女,就當我賠不是。”說著,仇公安拿著箱子飛快跑了出去。
李紅對陸中軍道:“同志,麻煩你了。我們這就走了。”說完挽著安娜的手,笑瞇瞇地帶她走出了審訊室的門。
安娜緊緊傍著李紅,一直走到派出所大門,終于感覺不到那個姓陸的男的盯著自己后背的目光,這才長長松了口氣。
仇公安等在那里。一直送她們走出大門老遠,這才對李紅道:“李阿姨,我叫仇高賀,你叫我小仇就行。以后你們要是有事,盡管來找我!”
李紅忙道:“哎呀,這怎么好意思!謝謝你小仇!那我就不客氣啦!我家就住新華南街,開了個小賣部。我那里有干部抽的正宗迎春煙,費了老大力氣才從縣里煙草公司進來的。往后照顧照顧生意啊!”
仇公安看了安娜一眼,點頭應了下來,這才轉身走了回去。
等仇公安走了,李紅替安娜拉著箱子,左右端詳她,道:“梅梅,剛才姑姑真的差點沒認出你來!你這變化可真是太大了!我記得你小時候又黃又瘦,如今跟個洋娃娃似的。”
安娜一嚇,趕緊轉移話題,自然還是五百塊錢:“姑姑,到家我就把錢給你。”
李紅聽到五百塊那么大數目的錢,立刻忘了安娜的長相,道:“這怎么行!你媽留給你的!姑姑再困難也不能要。”
“姑姑,你就收下吧!”安娜的語氣十分真摯,“我既然住你家,往后吃住都要費錢。再說了,我一個人,那么多錢放我這里也沒用,萬一丟了更不好。”
李紅最近有心想把小賣部開大點,但進貨缺錢,侄女正好有五百塊錢,又非要交給她不可……
想了下,拍了拍安娜的手:“也行。那姑姑就先向你借啦!你放心,等你以后結婚,姑姑一分錢也不會少你!”
安娜點頭。
李紅的資金困難一下這么解決了,心情更好,親親熱熱地和安娜說著家里的事。安娜留心聽著。快到時,想起離開派出所前那個姓陸的公安,心里總覺得發虛,忍不住向她打聽。
李紅見她問陸公安,道:“昨晚就是他抓了你的吧?他叫陸中軍。姑姑也是在小賣部里聽人提的,說這人好像有點來頭,以前在國外什么航空學院深造,是什么飛行隊長,我也不會說,后來犯了錯誤,被擼到了下面。去年才來的。”
安娜哦了聲。
李紅八卦心一發不可收拾,回頭看了眼四周,見邊上沒人,又湊過來壓低聲道:“有人說是他犯了紀。也有人說,他是生活作風出了嚴重問題……哎呦媽啊!總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咋一回來就撞到了他!幸好沒事了。這種人,咱們惹不起,躲的起,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