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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蘇云開擰眉,語調已變,“因為白捕頭身為女子卻為衙役,日后若被人發現,那就是死罪一條。”
明月頓時愣住,訝異看他,“他、他明明掩飾得這么好。”
蘇云開搖頭,“她跟你很親近,但你們兩人并非情人。你到了衙門與其他男子說笑都下意識保持距離,但與白水卻不會。你會拉扯我和秦放的袖子,可對白水卻直接拉手,白水那樣刻板的人卻也不會甩開。再有,那日你我她三人去為柳氏尸檢,你脫下柳氏衣物時,她沒有別開臉。反倒是那日她捉住于有石,不小心撕裂了衣服,她會側目躲避。她裝得像男子,力氣武力也像,但畢竟只是像,終究不是男子,許多潛意識里的動作仍能看出她的身份。”
明月憋了半天沒說出話來,連雞蛋也忘記挑了。好一會才重新挑開,“那一個年華正好的姑娘家不好好穿裙子抹胭脂,卻拼死拼活做個捕快,你能理解么?我能……所以哪怕知道她去大名府路,甚至日后去開封會有危險,可我還是愿意支持她,不會覺得她傻。”
“只是如果日后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你也會很自責,為何當初不攔她。”
明月點點頭,“當年水水從臨州過來衙門做衙役,衙門上下就爺爺一個人發現水水是姑娘,可爺爺沒有揭穿她。”正如今日的蘇云開一樣,同樣沒有揭穿。或許是因為他也想到了,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去做冒險的事,所以為她隱瞞下來,“謝謝你,沒有揭穿她的身份。”
“不必謝我,該謝的,應該是她自己。”兩人一時默然,許久,蘇云開才又抬眼看她,目光被炭火映得明亮,“你為什么會知道我是誰?”
筷子時而敲在碗上,撞擊出叮叮當當的聲響。他的話落下,明月又沒有立刻作答,那響聲就傳遍了小小的廚房,和外面雨聲交響。雞蛋在碗里如黃色云團被筷子卷起,明月手勢漸緩,說道,“在大宋,想不知道你是誰都難。從小就聰穎好學,處事機敏。十七封探花,當年入仕,不愿入翰林,便授大理寺評事、知縣事,因為為官清廉、剛正不阿,后多次擢升,經吏部、刑部,又因善謀大事、決事果斷,破格提升至提點刑獄司,今年赴任。”
這下說她不是仔細打聽過自己蘇云開都不信了,這些事情就連他自己都有些淡忘了,過年回老家江州,赴族人喜宴,細談之間,連族人也漏了他曾任仕途。可明月竟然全都清楚,這讓他意外。
明月知道他明天就要走了,所以她想,要是他還沒想起當年那個豆包姑娘,那她就告訴他吧。以后也見不著了,那總不能讓他記掛這件事。
“吱呀。”
木門被推開的聲響驚破了安靜的廚房,明月豎起耳朵聽了聽就將筷子放下,“肯定是我爺爺回來了。”
蘇云開也趕忙起身,隨她往外面走,準備去和老者打個招呼。
☆、第17章 豆包姑娘(二)
第十七章豆包姑娘(二)
雨勢越發的大,像仙人撒珠,濕了大地,潤澤萬物。澆得老者身上是蓑衣都有雨簾,剛進屋檐,就見明月跑了過來,擺手說道,“屋檐下也被雨打濕了,別跑,小心摔著。”
聽見這話的明月還是跑了過去,嫣然道,“您還當我是總摔跤的小姑娘呢。”
明盛脫下蓑衣,又道,“衙門里最近有什么大事發生沒?”
明月抿唇笑笑,“我就說爺爺心里放不下衙門,每次遠游回來,第一個問的就是衙門。秦大人再過一個月就走了,接任的官員也快來了,白哥哥都讓我勸您回去呢。”
明盛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對衙門的不滿,沒有答話。脫下蓑衣后,倒是瞧見她身后走來一個年輕男子,臉色立刻嚴肅起來,看了明月一眼,嚴苛得讓明月心尖一抖。爺爺要吃人啦!
蘇云開已經快步走了過去,因明月在中間,屋檐下狹小不能容二人并立,便站在明月后面作揖,“晚輩見過老丈。”
見他舉止有禮,談吐氣沉不躁,面貌俊朗,眉宇無戾氣,識人無數的明盛面色這才好了起來。明月也趁機說道,“爺爺,你不知道你走后縣里發生了命案,多虧了蘇公子,這案子才順利破了。他明天就要走了,來跟我道別,正好下雨,他又沒帶傘,我總不能讓他在外面淋雨吧,所以就請他進來了。”
明盛問道,“那為何是從廚房出來,有你這么請客人的么?”
蘇云開忙道,“是明月姑娘見我淋濕了衣服,所以帶我去廚房烤火。”
明月趕緊用力點頭,明盛還是對她板著臉,對著蘇云開時臉色倒好些,“是我孫女招待不周,請蘇公子移步去前廳喝口暖茶吧。”
蘇云開不好太過打攪,見雨勢漸停,便道,“我明日還得啟程,包袱還未收拾,既然已經道別,那就不打攪了。”
明盛沒有多做挽留,只是說道,“帶上傘吧。”
蘇云開道了謝,從明月手中接過傘。許是燈光晦暗,只覺她臉色也不太好,遞傘的時候飛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本想多問兩句,但人家姑娘的爺爺就在一旁緊盯,指不定她有難言之隱,就沒再問,只是對她笑笑,“我走了,明日你若有空,可以來送送白捕頭。”
明月微愣,“你愿意讓水水跟你去?”
明盛聽見她在這男子面前喚那名字,就知道這人也知道白水的身份了。是明月已經信任到將這秘密告訴他了,還是他自己發現的?看著孫女長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他隱約明白了什么。
蘇云開說道,“嗯,來的時候也在遲疑,但仔細一想,哪怕這次我阻斷了她的機會,也阻斷不了她的念頭。日后萬一她看走眼信了個壞人,那不是我的過錯?所以倒不如讓我來為她鋪這條路,也算是這八天的緣分。”
“可是這樣的話,以后要是被發現了,你也會被牽連的,畢竟你是提拔她的人。”
蘇云開驀地笑開,“那就以后再說吧。”他又向明盛作揖道別,隨即撐開傘往外走。
明月看著他撐傘離去,默然無語。爺爺已經進屋,她還沒動,只是一直看著,想目送他出門。他說白水跟他有八天的緣分,她可是跟他有十三年的緣分呢。
但他最后還是沒想起來。
院子未鋪石板,被雨水一沖,滿院爛泥。蘇云開走在以平整石頭鋪就的簡單石路上,快到木門,旁邊風過樹動,有隱隱細雨飄來。他抬傘左擋,余光便瞧見右邊有一顆桃樹倚在墻壁上,未修未剪,樹枝外探。快至二月,已萌生花苞。不聞花香,不見花瓣,在暗夜下,沒有過多樹葉的桃樹像嵌在宣紙上的一幅畫,那紅色花苞點在紙上,別有一番生意。
一株詩意桃樹入眼,迎著清風細雨,春意撩人,未見晴空,卻覺明朗。
蘇云開心境舒展,靴踏門下,余光不再見桃樹,心頭卻突然咯噔一跳。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他沒有來過這里,但他肯定來過南樂縣。
父親為官清廉剛正,每逢奸臣當道,他必定是被貶謫的第一人。每逢忠臣輔佐,他也定是第一個被起用。所以他兒時總會跟著父親一起搬家,從北到南,從南到北。甚至有一次父親被貶謫回了江州老家,后被起用。他隨父親入開封,途經南樂縣。
南樂縣,南樂縣……
那老者,那明朗的一日。
他想起他被狗追了。
為什么會被狗追?
因為他跟母親說去客棧外面走走,結果就看見個小姑娘被狗追趕。他過去幫忙,還給她買包子吃。
“我不愛吃餅,我喜歡吃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