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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一間小堂屋,便是閨房,周姑姑探頭朝櫸木架子床看去,只見那草色涼席上,一個小小的身子正蜷縮著,渾身濕透。她嚇一跳,這哪里是出汗,簡直就是從水里撈出來,當下劈頭蓋臉又罵了那兩個小丫環一回,又叫上兩個婆子,竟把駱寶櫻抱了出去。
躺在那粗壯的懷抱里,她鼻尖聞到一股怪味,也說不清是什么,像是狐臭,又像是汗臭,只覺胸口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就吐了。
周姑姑忙讓丫環拿水予她漱口,又吩咐下人去請大夫,可帶她走的事兒不耽擱,換了個婆子。那婆子腿長,往外疾走,又把她顛得一陣頭暈。
幸好離得不遠,駱寶櫻被放在一張羅漢床上,只覺東窗微風飄來,竟是比她那屋子涼上許多,鼻尖又聞到清淡的香味,仿似茉莉,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暗想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
身上舒服了,更覺倦怠,她側過身,一只手搭在石青色的寶瓶迎枕上睡了過去。
周姑姑沒料到她說睡就睡,想去搖醒,駱夫人袁氏擺擺手阻止,目光落在駱寶櫻的臉上,九歲的小姑娘身量不高,可五官已是略微長開了,彎彎的眉毛,唇似菱角,眼睛不曾睜開,然而睫毛長長,蓋在眼瞼上,竟落下彎月般的陰影。
她不由想起曾在書房見過駱寶櫻生母,王氏的畫像,當真是國色天香,難怪當年駱昀以榜眼的身份,竟會娶了她,畢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的姑娘,而他當初定然有更好的選擇。
只女人光有容貌,沒個手段,大抵也沒什么好結果,可不是香消玉殞了?
袁氏抽出條帕子給駱寶櫻擦了擦額頭,嘆口氣道:“可憐孩子,我一早該將她接過來。”說罷起身走到堂屋。
周姑姑輕聲稟告:“那兩個丫環不著調,這么熱的天,沒守在三姑娘床邊,叫三姑娘熱暈了頭,剛才都吐了一回。幸好夫人惦念三姑娘使奴婢去看看呢,不然可有得罪受!”
袁氏是駱昀的繼室,在駱家已有八年,只與駱寶櫻并不熟,因當年王氏去世,王老太太傷痛欲絕,王老爺與駱元昭說情,抱了駱寶櫻去安撫王老太太。駱寶櫻可說是在外祖家長大的,前陣子才接回家里,畢竟年紀漸長,女兒家也得好好教養,王家不是官宦之家,條件是沒有駱家好的。
然而駱寶櫻在王家被慣壞了,又想念二老,便有些任性,也不親人,當然讓老太太不喜。
周姑姑又道:“奴婢去三姑娘那里,還看到翠琳呢,也不懂事兒,四處溜達,逮著誰都胡說。如今老爺尚在湖州,將來要去京都,與那些個兒望族來往,還能得了?可不被人笑掉大牙?”
越是缺什么就越怕什么,雖則駱昀仕途平順,又是朝堂重臣蔣大人的得意門生,然而駱家根基單薄,要擠入上流貴圈,委實有些艱難。不過第二次娶妻,他沒有犯以前的錯誤,這袁氏好歹有些家底,祖籍金陵,往上數四五代皆有人入朝為官,如今袁老爺任山西巡按,她大哥在京都任兵部主事,也是一派繁榮景象。
只袁氏是家中庶女,地位不高,但也因此做了駱昀繼室,而今駱昀步步高升,袁家也是極為滿意的,雖隔了千里之距,也常是書信來往。
袁氏斟酌片刻道:“家里奴婢原不夠數,寶櫻才來,身邊兒下人都是老太太調去的,先行用著,我抽空與老太太說說。”
從醫館請來的大夫很快便到家中,袁氏將駱寶櫻喚醒,她睜開眼睛瞧見個二十來歲的婦人,穿件煙柳色褙子,頭發挽了墮馬髻,五官清秀乃中上之姿,便知是誰。心里不由一陣嘀咕,暗想原是來后娘房里了,難怪比她那廂舒服的多,只不知為何抱她前來?
兩相對視,作為小輩原該叫人,然她并不想,這樣一個陌生人,本是與她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如今竟是她母親!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駱寶櫻心里知曉她再不是京都那個驕女了,用了別人的皮囊,還能翻身不成?不如與長輩客客氣氣,日子還好過些。
念頭閃過,她嘴角略翹,叫了聲母親。 那聲音就像方才吃過的豆沙糕,天生帶著甜味,余音悠長,袁氏微微驚訝,因這駱寶櫻從不愿叫她,別說還沖她笑了,她不自覺聲音也柔和些:“你剛才吐了一回,讓大夫再看看。”
駱寶櫻乖巧的點點頭。
脈象平穩,并無紊亂,觀之五官也是無甚病相了,大夫道:“從滄州來,水土不服,又吃錯藥,吐出來反是恰當,再歇得幾日便能痊愈。”
袁氏聽說病得不重,右手一攏衣袖,挑眉道:“她年紀小,此前還險些丟了命,飯都不曾吃,光是幾日便能好嗎?大夫可真瞧仔細了?”
那大夫也是人精兒,忙道:“如此說,三姑娘真是命大了,該當好好休養休養,這陣子千萬莫再有疏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萬一有個損傷,可不是小事!”
袁氏便賞他銀子,讓周姑姑送著走了,回頭見駱寶櫻一身涼衣浸了汗皺巴巴的,溫和道:“你在此洗個澡歇會兒,若是餓了,叫點心吃。”
這兒風涼,廂房布置漂亮,還有丫環在旁扇風,駱寶櫻豈會不答應,被下人好好服侍一回,吃飽喝足,閉上眼睛又去見周公了。
也不知過得多久,隱隱約約聽見袁氏與誰說話:“……幸好叫玉娘去看看,不然這孩子只怕都活不了,大夫也說嚴重,病了原該好好養著,竟還吃錯藥。”她慚愧道,“都是妾身沒看管好廚房,叫三丫頭吃苦了,病了這么多日。如今接過來,妾身想,便住在這兒,大不了讓珠珠與她擠一擠。”
有半響的靜默,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娘不管事,上下都由你看顧,總有疏忽的時候,也怪不得,便照你剛才說得辦吧。”
聲音越來越近,有人從屏風后面走入內室,漸漸沐浴在陽光下。
只見他身材頎長,眉目英挺,渾身洋溢著官大人的威嚴氣勢,可舉手投足間又有三分儒雅。也不知是否因血脈相連,莫名的便有幾分親切感,駱寶櫻抬起頭望著他,怯生生叫了聲爹。
☆、第 2 章
駱昀看見羅漢床上略微蜷縮的小姑娘,惹人憐愛,不像才從滄州回來,渾身帶著刺,便是看見他,也有幾分戒備,好像在怪他這父親不該接她回來,不該讓她叫袁氏母親,總說要回去。
如今是知道錯不成?
他坐在床邊,略一猶豫,還是將手放在她頭頂輕撫了下,柔聲道:“大夫看過,可好些了?”
男人溫柔的時候,比女人更叫人喜歡,駱寶櫻自小失去雙親,不曾有過父愛,她跟弟弟是由祖父,還有兩位姑姑拉扯大的。而大姑姑是皇后,沒有女兒,更是將她當親生女兒般寵愛,而今這一死,什么都沒有了。
也不知在京都,他們失去她這個親人,會如何傷心?
眼淚突然就落下來,駱寶櫻垂頭擦一擦,搖搖頭道:“好些了,但仍沒什么力氣。”
睫毛上帶著些水花的晶瑩,楚楚可憐,他嘆口氣,將她摟在懷里:“為父知道你想念外祖母,可你是駱家的女兒,如今這年紀,也該懂事了。”
駱寶櫻留有原身的記憶,知曉那外祖母對自己是千般萬般的好,她便是不舍也是情有可原,只不太聰明,明知道不能回滄州了,竟還不好好過日子,到底糊涂了些。
人吶,識時務者為俊杰。
她順勢抱住父親的胳膊,輕聲道:“女兒往前做錯了,其實來湖州時,外祖父外祖母也曾勸女兒的,是女兒沒想通。”
“現在是真想通了?”他問,“那你說,為父為何要將你接回來?”
她仰起頭,好似曜石般的眼眸眨了眨道:“外祖母說姑娘家要學好琴棋書畫,將來才能嫁個好人家。”
不光是小戶人家,她便是侯府嫡女,自小也一樣樣勤學的,大姑姑對她好,但這方面從來不留情面,故而她不光只有個高貴身份,便是在京都,才學也能拿得出手。而像駱寶櫻這樣的家世,要嫁入望族,那更需要出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