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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因為這朵花正是對稱的,因此現在云娘與先前織好的三塊用同樣的線用線織到一處,便又是一塊大毛氈,上面均勻地開了四朵花,以此類推,正可以繼續再接著織下去,大小正可以隨意,花樣也能隨意拼接。
再將這塊毛氈放在地上,云娘站在上面,裊裊地走了一步,回頭垂視,“這個花樣就叫步步生蓮,你覺得怎么樣?”
“果真絕了!”湯玉瀚盛贊了一回,又嘆道:“再沒想到你會用織錦的法子織這毛氈,竟然不比西域貢上來的差!況且這花樣又十分難得,傳到京城,家家豈不都要買這毛氈鋪地?”
云娘便道:“明日便將這織機拿去多打造一些,讓織廠里的人都學了這織法,織成的毛氈再賣了出去,價格是不是要翻上幾倍?你豈還用為練兵的費用不足而憂心?”
果然是不錯,但是湯玉瀚卻遲疑道:“這主意是你想出來的,按織錦的規矩,這些法子正是應該保密,你不是只在自家悄悄織,或者建自家的織廠織了先高價賣上些日子的嗎?”
云娘在江南是開著織廠的,現在她既然想出了這樣的好辦法,也正可以在遼東開一個織毛氈的廠,用這個新法子織出些新品大賺物賺。湯玉瀚雖然一心練出一支遼東鐵騎,因此不得不管起了織廠之事,但是他卻也不愿意平白占了云娘的新法子,“如今讓我拿出去,豈不是占了你的便宜?”
云娘便笑,“我是那樣小氣愛財的人嗎?”
“誰敢說我家夫人是小氣愛財的呢?皇后娘娘賞的金佛,上百兩的黃金,又鑲了那么多的珠寶,我夫人卻送到了鼓樓里,保佑我們襄平城。”湯玉瀚正色道:“只是公是公,私是私,不如你先開織廠織上兩年步步生蓮,我再要了你的織機樣子,便已經得宜甚多了。”
云娘卻道:“你還記得我們在盛澤鎮時,你對我說的,武定侯府在意的不是家財嗎?那時我其實還不大懂,心里還想,不管怎么樣有錢都是好的,可如今我才真正明白了。”
“遼東鐵騎是朝廷的事,可是其實也是遼東每一個人的事,如果不趕緊練出一支強兵,保得住遼東的安寧,縱是我們有多少錢財,又有何用?所以我真心把這織機給你們的織廠用,多織些毛氈,也多得些練兵之資。”
“另外,這織機也不必保密,除了你們織廠用,也教給遼東尋常軍戶人家用。就拿江南做比,除了官織廠,又有許多人自家織錦,或者置了織機開織廠,先前是官織廠的東西最好最多,可日期子久了,官織廠卻比不得民間的織廠了,他們雖然織機好,絲也好,但卻織得慢,織得少,倒是民間的織廠利益更高一些。”
“不過呢,既然官織廠賺錢少了,官府似乎得利也少了,其實不然,民間織廠越發富了,交給朝廷的稅賦也越多。而且遼東軍戶人家若都學會了織毯,也能像江南一般富庶,日子也不必太過困苦。”
“另外我還想著,你既然是遼東的總兵,我便不打算在這里建織廠做生意了。‘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我若在遼東開織廠做生意,不論怎么公道交易,也免不了有人會多想,又何苦來哉!”
“我若想賺銀子,自有辦法,倒不必非在遼東,更不必在織毛氈之上!”
第185章 見識
湯玉瀚聽了這一席話,只管拿眼睛看著云娘,半晌方道:“真不想我的見識竟不如你了!”自他認識云娘起,知她聰明,知她會打理生意,知她善與人往來,知她是自己的賢妻,卻依舊不知她如今的才學見地非凡,許多事反要想到了自己的前面!
云娘只當他還與自己逗笑,“我畢竟是侯夫人了,見識自然不凡的。”
湯玉瀚見云娘并不以為然,便扶著她的肩道: “我說的是實話,你的見地,就是皇后娘娘聽了,也會敬服呢。”
不想云娘聽了,反有些不安地道:“其實我還是有幾分私心的,方才說的固然都是真心話,但我在琢磨織步步生蓮毯的時候,不免又想到怎么用提花手法織出這步步生蓮的錦緞,覺得在京城里一定會賣得很火,便將絲譜寫信先傳了回去。”
又解釋了一回,“雖是私心,但錦緞與毛氈卻不大相沖,毛氈主要鋪在地上,或者掛在墻上,而這錦緞卻適合裁了鋪在桌上、床上,又或者做了鏡袱椅袱之類的。”
“而且,遼東有許多羊毛,又沒有蠶絲……”
還沒解釋完,湯玉瀚便哈哈笑了起來,又湊過去咬了咬云娘的耳朵,“正因為你的這些私心,我才最喜歡你!”又攬了她的腰道:“圣人說有教無類,也要收束脩,你為我的妻,嵐兒和崑兒的母親,自然要為我們想,賺了銀子給我們用啊。”
云娘一想道理正是如此,自己只要盡到力便已經足夠了,眼下的形勢又不需破家籌資練兵,便又啐他,“又胡說了,家里的銀子又不都是我賺的。”
“我是不管的,反正在盛澤鎮時便有人說我是吃軟飯的,那就是了。且這軟飯我是總沒吃夠,打算一直吃下去的!”
不說夫妻二人的私心話,只說這織毯機一出,立即便將遼東所織毛氈的層次提了上去,且這織毯機小巧,價便不大高,就是窮苦人家亦不難置上一臺,很快在遼東便風靡起來。
又有總兵府織廠的巧匠造了用一把梭子只織一色毛氈的簡易織機,倒比先前四把梭子的賣得好。原來云娘造織機,又想出了步步生蓮的花樣,只覺得那是極簡單的,可是尋常織工,織起來卻覺得十分地難,到了蓮花的圖案便時常織錯,唯有一把梭子織一色毛氈的織機其實才是最得用的,要比先前四把梭子的還要受歡迎。
而總兵府辦的織廠也因此不只織毛氈,又開始專門造織機賣織機了,竟不知這生意比起織毛氈還不差呢。
自然還有加到六把或者八把梭子的織機,便可織六色或者八色的毛氈,不多久又造出了更大的織機,能織出更多復雜的花樣。這期間又請云娘去指點了幾回,她便是知無不言,一心盼著這織廠越來越好,好賺了錢免得玉瀚銀錢練兵。
織廠的帳房便算了一筆帳,自有此一改,織廠的收益竟多了三四倍!
許多人家從一臺織機開始織毛氈,慢慢便多了,一家里置下幾臺、幾十臺織機的也不少見,便又雇了人來織。又因能織出好毛氈賣得高價,羊毛便也貴了起來,養羊的人家又多了,商人們也從夷人那里買了更多羊毛,襄平城以織廠為中心那一帶便日漸繁華起來,再不是他們方入襄平城時蕭條的模樣。
街面上繁榮,人來人往的多了,百業齊興,襄平城的賦稅一下子多了起來,練兵的費用也越發地充足。
遼東最大的富商樊家便因此在襄平城內開了幾家鋪子,一處酒樓,樊娘子便時常過來。她本就長袖善舞,又與總兵夫人早年時有香火情,因此成了總兵府上的常客,又與襄平城諸位夫人們都熟識了。
樊家本是遼東的首富,先前也曾借過江陰侯府更上一層樓,但也因此卷入奪嫡之中險些灰飛煙滅,后來幸而早下決斷,與江陰侯府斷了姻親,逃了出來。
但是在奪之嫡之時,樊家便損失極重,后來又失去了在京城的靠山,又差一點被馬總兵壓榨干了,本已經打算收了遼東的生意,偏偏在這時馬佳倒了,湯玉瀚升了遼東總兵,將過去總兵府對商戶、軍戶征的稅賦大半減免,樊家便又重新活了回來,更重與新總兵府的關系。
就要過年了,樊娘子進府送年禮,見云娘忙得腳不沾地,知她要宴請遼東諸將,與自己說了幾句話的工夫便有幾波人來問事,笑道:“不如我幫夫人張羅些雜事吧。”
總兵府里亦有幾位將領的夫人來幫忙,但是她們畢竟多數生于遼東長于遼東,對于云娘宴客的種種規矩并不十分明白,因此所幫之忙亦有限,且論起才干,也未必比得了當年江陰侯府的夫人。
云娘雖然知道樊娘子的能為,可卻笑道:“已經這個時節了,你還不趕緊回廣寧府?再晚了小心節前耽誤在路上,不得回家過節呢。我這里總要忙上五六天的。”
樊娘子便挽了袖子道:“我本不想回廣寧的,在襄平城里也沒有事,正好來幫夫人。”
云娘方才沒想到,現在倒明白了,樊娘子是嫁出去的女兒,雖然和離了,卻不好回母親家過年,所以寧愿留在襄平城。因此便點了頭笑道:“如此,就煩樊娘子帶人準備果碟子吧,每席四十個,先都擺好了,放在方桌上,到時候直接將桌子搬上去就行。”
樊娘子得了吩咐,便過去張羅起來,她做這些事情又快又好,沒多久便將第二日宴上要用的都備好了。第二日又過來,如此忙了幾天,到了云娘請女眷的時候,便也將她拉了來,席間倒了一大杯酒,“不敬你一杯酒,我心里都不安呢。”
諸將夫人們都與她熟了,也跟著敬酒,樊娘子竟酒到杯干,十分爽快,又有幾位夫人也是海量,一時間觥籌交錯,興意高漲。
到了宴散了的時候,大家都走了,云娘卻將樊娘子留下,把一個匣子給她,“這是我們家自己做的江南點心,你嘗嘗。”
樊娘子哪里肯接,“我家開酒樓的,各樣點心都有,且我一個人又能吃多少?”
云娘便沉下臉來,直言道:“你的好意我都心領了,節禮我也都收下了,只是這些東西還要你帶回才好。”
樊娘子便陪著笑道:“那又算什么,我是真心孝敬的,若不是湯六爺到了遼東,樊家的生意早就倒了,我嫁妝也沒了,因此抽了幾成利送來還不是應該。”又將那匣子放回炕上,“我亦不瞞你,若是馬總兵時,可要比這個多很多,是以夫人只管收下,隨便給孩子們做兩身衣裳。”
云娘便笑,“若是拿這些銀票做衣裳,不用買錦緞,只將這些票子縫在一處就夠做兩套的了!”
又擺手道:“我們家總兵有令,軍戶十中抽一,民戶十中抽二,以此做遼東軍資,樊家也好,你也好,只要不違律令,又安數額交了賦稅,便再不必怕什么,是以這些銀子卻完全沒有必要送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