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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天長,玉瀚與云娘自聽雪軒吃了飯又聽了吩咐回來,天光竟然還沒有徹底變暗,他們沿著花園里的甬道緩緩地走著,許是因為剛在聽雪軒里受了太多的冷氣,并不覺得熱。
云娘見四周無人,便悄悄道:“你為什么不告訴祖父?”
湯玉瀚輕輕搖了搖頭,“這種事情,多一個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險。”
“那怎么卻告訴了我?”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本就是一人,是以不算多一個人。”湯玉瀚輕輕地捏了捏她的手,卻問她,“明日去見賢妃,你怕嗎?”
賢妃突然招云娘進宮,一定是有原因的,且云娘卻是第一次進宮,又沒有人陪伴,緊張自然是緊張的,可是她卻笑道:“我倒是不怕。皇上都見了兩回了,為什么要怕賢妃?”
湯玉瀚見云娘如此模樣,倒也笑了,“姑姑瞧著很嚴厲,但其實心地卻比祖父軟多了,她若是說什么你不想應的,就不要答應。”又悄悄在她耳邊道:“實在不成,就與她混鬧,這一招我試過,百試百靈的。”
云娘心里原也有所猜測,聽玉瀚這樣提點自己,也笑了,又道:“我自不會答應。若不是眼下的情形不上不下的,我們就先將嗣子的事情辦了,也免得大家都瞧著不像。”
“這事也急不得的,總要等祖父答應開了祠堂記在家譜上才行。”湯玉瀚便揚頭道:“不過,你已經得了朝廷的誥封,誰也攔不得的,不過再拖一時半時的罷。”
云娘知他說得有理,是以就連最后一點擔心也沒有了,回去后將三品誥命的袍服配飾都準備出來,又因聽說進宮時許帶一個丫環,遂令江花亦備好衣裳,親自查看了,便都早早睡下,第二早五更天時就起來梳妝。
云娘每每穿戴上全套的命婦服時都覺得實在辛苦,畢竟所有的衣冠加起來要有幾十斤,無論做什么都極不方便。更兼這樣的熱天,只要行走一會兒便會汗漬淋淋。
是以她早悄悄地將幾層衣裳改了改,里面的袍服只在領口袖口之處看起來果真穿了那許多層,其實身上卻減了下去,就連頭上的金冠,也找匠人仿著做了一套空心的,這樣便輕了一半。
如此這般,收拾好了。再看江花,穿著月白的綾襖,水綠色的綾裙,外面罩著青緞掐牙子的背心,頭上梳著雙丫,各插一只銀釵,并無紕漏。遂起身上了轎,由玉瀚陪著到了西邊宮門外,等待傳喚。
巳時,方有宮內的太監出來,傳羽林衛指揮使湯浩之妻杜氏進宮。云娘此時便帶著江花跟著那太監走了進去,遠遠地看到一所宮殿上匾額題著“長春宮”,便知是賢妃之居所了。
原來賢妃雖然暫攝六宮事,但卻依舊住在西六宮里的長春宮,并沒有挪動。云娘進來之時,正值賢妃理過宮務,諸妃嬪已經散去,唯余長春宮兩側殿內的幾個低級宮嬪還在正殿里湊趣。大家見了云娘,自然知道是賢妃的侄媳,又說了幾句閑話,便慢慢散了。
云娘見殿內只留下自己和高高在坐在上面的賢妃,便知道真正的事情就要來了,不由自主地挺了腰背,只聽賢妃吩咐。
其實賢妃長得不頂美,她與祖父、大爺和玉瀚都有幾分相似,長眉如劍,雙目如星,只是這相貌長在男子則為英俊,在女子則未免略顯剛硬,尤其她眼下板了臉,抿著唇的時候,立即便生出了類似祖父一般的威嚴。
第127章 賢妃
長春宮的正殿很大,比大奶奶所起居的正房還要大上一圈,殿內極粗的大紅柱子盤著漆了金粉的龍,一架巨大的紫檀雕花屏風前放著寬大的寶座,兩側擺著兩溜紫檀雕花靠背椅,寶座和椅子都鋪著杏黃色的坐褥,地上的磚不知用什么做的,光滑得似鏡子一般,能照出人影來。
云娘因時常看木器鋪子的帳,因此眼睛只一掃,便立即在心里估量出這一屋子紫檀木器的價格,卻是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目。
只是她卻不大喜歡。就是紅裳再三要為她做幾件家具,她也只勉強答應要了兩件小器物。紫檀木貴重則貴重,但是卻未免太過沉悶,尤其是擺滿了一間屋子的時候,簡直令人心情都為之郁結。
而且,或許也是這些紫檀木的緣故,或許又是別的,殿內明明沒有放冰,卻一點熱氣都沒有,反而彌漫著森森的陰涼之氣。
云娘這樣想著,竟還不知不覺地打了個寒戰。然后她突然意識到,已經過了許久,賢妃竟然還沒有開口,又感覺到賢妃的目光有如錐子一般地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竟似就快承受不住了一般,便抬起了頭向上看去。
賢妃便哼了一聲問道:“自你進了我們湯家,可有什么不知足的?”
云娘趕緊道:“沒有,玉瀚對我極好。”又覺得自己的話答得實在太蠢了,趕緊又補充,“祖父、大嫂都對我極好。”
“那既然如此,你可做到了你應該做的?”
“我自然做到了。”
賢妃便又冷笑了一聲,“你敢說做到了,那么本宮問你,浩哥兒已經二十六了,竟然還沒有子嗣,你就不憂慮擔心?”
“娘娘,我自然是憂慮過的,只是我與一玉瀚早已經商量好了,想自大哥膝下過繼一個嗣子,只是剛到京城不過半年,這些事情尚且還沒來得及。”
“這樣說還不是你嫉妒?”賢妃便道:“本宮自入宮時便封妃,統領長春宮十余宮嬪,三十多年間,只要皇上到了長春宮,從來都是令宮中諸嬪雨露均沾,是以長春宮內諸嬪共育有十幾個皇子皇女,就連現在的貴妃娘娘先前也是長春宮內之人,由本宮薦至皇上身旁。是以兢兢業業幾十年,終得封‘賢’字。”
也許賢妃說得很是,云娘也曾聽大奶奶或者別家的貴婦們說過類似的話,很多貴女們都出門時身邊帶著許多美姬艷妾為榮,似乎如此便更顯得她們的賢良。
可是云娘卻是從小在鄉村小鎮里長大,周圍的人日夜為生計奔忙,幾文錢都要計較的,大家便習慣了有什么說什么,就算是有心機的人,目的也不過是為了自家多得些利益。
至于到了京城,她見到了大奶奶,以及后來結識的貴女們行事,最初只覺得她們十分地大度,自愧不如,但是慢慢地她便覺了出來,原來她們的大度其實也都是有著原因的,只是她們利益與尋常村婦織娘不同罷了。
比如大奶奶,她對玉瀚和自己在銀錢上十分地大方,從不克扣一文,甚至上千兩的金自鳴鐘也說買就買了,但那是因為她根本不在意銀錢;還有她對庶子庶女非常賢德,視同親生一般,但那是因為她想要大爺領她的情。而另外的事情,她卻不會大方了,她最初并不想與一個織娘成為妯娌,便將自己安置在芍藥苑,又帶著人看六房的正院空著,示意玉瀚并未娶親;至于更重要的事,她更不會讓步,一定把武定侯府留給親生的崢哥兒。
就是眼前的賢妃,她為的又是什么?自然是一個“賢”字。她努力了幾十年,皇上終于覺得她賢良,封了她賢妃,又讓她主管宮事。
可是云娘卻不想要這些,什么賢良大度的名聲,什么眾口稱贊,在她看來其實都不如與玉瀚在一起好好地過日子。是以她從沒有被身邊的這些賢良貴女們影響,侯爺、永昌侯太夫人直接賞下人來,她都將人直接當成了粗使的丫頭放在芍藥苑內,根本不讓她們接近玉瀚。
現在賢妃親自來了,其實也沒有說出什么新鮮道理。云娘果真就是不懂,難道別人說一聲“賢良”,便要比自己過得好要重要?
就如那個說過“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朱子,又是納尼姑為妾,又是與兒媳婦不清不楚,不也是對自己不講究氣節,專門讓別人餓死的嗎?誰聽了他的話才是真傻呢!
于是云娘便道:“因玉瀚沒有子嗣,我便要為他從親兄長膝下過繼嗣子,不也是賢良嗎?”
“你原是二嫁的……”
云娘這一次不待她說完,便插言道:“本朝皇妃還有二嫁的呢。”
賢妃身為一宮之主,除了自家女眷來覲見之外,長春宮內其余宮嬪的女眷來時也要先來拜見她,是以見了不知多少宮外的女眷,卻第一次被這樣頂撞,一時火起,她本來也有幾分性子的,多少年都壓著,今天卻發了出來,“本宮本好言勸你,不想你竟然如此不知禮,看來是逼著本宮懲戒一番了!”
“聽說當年唐太宗要賜房夫人毒酒一杯,房夫人慨然領了,如今云娘也只得效仿先賢,還請賢妃娘娘賜毒酒吧。”云娘自識字讀書后,果然深覺有用,不只能看書信,能記帳目,而且信手從野史秩事中拿來一個小故事用上去,竟然比講道理要方便有用十倍呢。
眼下賢妃便被她這幾句噎得半晌無言。
無怪古人有諷諫一說呢。
自然,云娘也是心里有數的,若是別人,她并不會如此,但是對著賢妃,她卻沒有別的法子,只好用了玉瀚教她混鬧的招數。
一則她已經知道賢妃心軟,二則就是云娘卻懂得賢妃必然不會將事情鬧大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