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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也知路遠,便也不甚留,杜老娘拿出給外孫外孫女們的壓歲錢,又將準備好的大條豬肉、成對的魚、各種吃食讓他們帶回去,云娘亦有給孩子們的小銀錁子。
送走了姐姐姐夫一家,云娘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廈房,她不想再見到鄭家人。不料鄭源卻跟了進來,好聲好氣地道:“云娘,你一走我就悔了,我們可是有了五年的夫妻情啊!等過了年我就把采玉送回府城,我們帶著兒子好好過日子。”
見云娘理也不理他,便上前拉了她的手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我去杜家村,在路上看到你正在采桑,穿著一身的紅衣裳,手里提著一籃子桑葉,我一眼就看中了,回家就跟爹娘說一定要娶你……”
云娘將手抽了出來,“別說這些,我惡心。”
鄭源哪里肯停,“我們剛成親時,晚上我回家給你買了煮蓮子吃,怕爹娘看到藏在袖子里,把衣服都弄臟了,后來怎么洗也洗不干凈……”
云娘哪里會忘記了那些美好的時候,回到娘家這些日子,她最常想起了也是這些事,可是,“你不覺得現在說什么也沒有用了嗎?”
“但是你知道我其實心里最看重的就是你,我們為了我們鄭家不斷子絕孫才用了那些綢,以后我們還不是能掙回來?”鄭源說著,又上下打量著小廈房,“你看你有多傻,家里的青磚樓房不住,卻住這樣的地方……”
云娘便冷笑一聲,“過了年,我們家就買織機,我帶著弟妹、茵兒薇兒織綢,攢上幾年,也建青磚房!”
鄭源愣住了,“你們家要買織機?”
“我們家怎么不能買織機?”二嫂不知什么時候從娘家回來,一推門走了進來,將云娘護在里面向外趕鄭源,“走!你又不是我們家的女婿,為什么登我們家的門?”
二嫂一向潑辣,鄭源三下兩下地便被她推到門外,只得嚷著,“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二嫂你是硬要拆散我和云娘嗎?”
“姓鄭的,我告訴你,你和云娘早和離了,這門親也早毀了!”二嫂指著鄭源的鼻子罵道:“你自己毀了親,還想反悔,做你的青天白日夢去吧!”又狠狠地啐了一口。
鄭源被啐得站不住腳,只得一直往后退,卻正與被二哥趕出來的鄭公鄭婆湊到了一處,只得向杜老爹和杜老娘道:“岳父岳母,你們就讓云娘跟我回家吧,我知道錯了,以后一定改。”
二哥哪里能答應,“滾!再不走我拿棍子打人了!”
杜老爹和杜老娘跟在二兒子后面,面色糾結。雖然和離時沒想回頭,可是真將云娘帶回家后,難處也是一大堆,且今天鄭家人果真十分誠心,一味地陪不是,又許諾將來一定對云娘好,冷靜下來,云娘再嫁,也真未必能嫁到鄭家這樣的了,他們真有猶豫了。
云娘見外面吵吵鬧鬧的,便知定會被村里人看熱鬧,只得走出來道:“走那天我就說過,現在我還是一樣的話,如果你們能答應我在鄭家再不織錦,我就回去。”
云娘出了鄭家其實也是千難萬難的,尤其是她正是個極愛面子的,亦知一直受著村里人指點。如果鄭家真要將自己接回去,那么自己就回去,日日里在青磚樓房里住著,肥雞大鴨子吃著,養著身子什么也不做,只當鄭家人是陌路,又有什么不好?鄭家那些臺織機,還不是自己置下的,如今只去享受也應該。
二哥卻向云娘喝道:“你要回去?別忘記了家里把底子都拿出來給你買了織機!可怎么辦!”
云娘便道:“二哥你放心,我既然讓大家一起買了織機,自然不會扔下不管,我在鄭家不再織錦了,但是并不是說不到娘家織。以后我吃住在鄭家,每日里做了船回娘家織錦,再者我也能教了弟婦、茵兒、薇兒,待她們都會了,織機還不夠用呢。”
“你們家買織機了?”鄭公鄭婆也大吃一驚,鄭婆便道:“云娘,家里的妝花紗還剩下半寸呢。”
鄭源亦道:“是啊,妝花紗只有你一個會織,織機那么貴,總不能白扔了吧。”
第22章 賣綢
云娘聽了鄭源的話便冷冷地笑了,過去她是傻,但是誰又能傻上一輩子呢!
果真她這一試就試了出來,鄭家怎么會白養著自己呢?
其實她雖然說以后在鄭家不織錦了,但也不過是想看看他們的態度,也是給自己最后一次機會。如果他們答應了,自己果真回去,也不可能總不織,因為自己其實也喜歡織的,而且還分外想那臺妝花織機。
她之所以答應重回鄭家,是想好了不再把鄭源當成丈夫,自己織錦過日子其實也與在娘家一樣,還免得名聲不好。可是鄭家來接自己回去,終究不是因為后悔,而是因為他們惦記著那妝花紗。
一時間,云娘并沒有失望,其實她心里早就明白的,只是總還想著再試探一下。
“哼!我就說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好事,趕緊你們還惦記讓云娘回去給你們當牛做馬呀!”二哥跳起來道:“別讓我再沒好話,趕緊離了我們杜家!”
云娘再也沒有心情去管,轉身回了屋子,只聽二哥和二嫂吵嚷著將鄭家人趕出去,回來關上了門。
又聽娘突然道:“二郎,把年禮給他們拿回去。”
二哥又道:“他們剛在我們家吃了席,年禮我們就應該收下!”
二嫂應和著,“對,憑什么拿回去!”
爹便生氣了,“我們不要他們的爛東西,趕緊送回走!”
二哥只好拎起東西追了上去,一會兒回來道:“都扔給他們了。”
鄭家一家這一次來杜家村后,先前悄悄說云娘壞話的變成了明著的,都覺得她有些過了。
在大家的眼中,公婆和丈夫親自來接,面子已經足了,她再不應該拿大。就連杜家村里的老人們,也有幾個過來勸杜老爹送女兒回鄭家。
杜老爹在村子里算得上有名望的人物,做事亦有手段的,先前從不主動提及女兒的事,現在卻將事情一一攤開,又道:“若是你們,可會再把女兒送去這樣的夫家?那竟不是織錦,而是掙命呢,再如是過上兩年,我們家的云娘恐怕就再回來了!”
縱然是覺得云娘回來有失杜家村顏面的族老們,到了此時也不好再說什么,也就罷了。只因有人又是受了鄭家的托請,便又勸幾回,無奈杜老爹只道:“若是要云娘回去亦可,只有一項,那就是云娘回鄭家不再織錦,只要鄭家能答應,大家再一同作保,我就送云娘回鄭家!”
誰會做這樣的保?事情便慢慢息了。云娘為了躲開閑言碎語,索性很少出門,只當在家養著身子。
好在,剛過上元節,大哥二哥便將織機拿回家中,又按云娘說的買了最便宜的絲,云娘閑極無聊便要織錦。
“這些天剛養得好些,就要操心了”杜老娘這些日子一直在給女兒補身子,自然是不許的,“不是說好了過了正月再織嗎?”
云娘便笑,“官衙里的老爺們過了十五都開印了呢,我們倒比老爺們還尊貴?盛澤鎮上有的人家過了初五就織錦呢。”又道:“我現在先教大家,等學會了,正月也過去了。”
二哥自然最贊同,“云娘愿意織就織吧,更何況這織機是我一直求著諸家,將別人先前訂了還沒取的先拿了回來,白放著也可惜呢。”
就連三弟婦、茵兒、薇兒也都急切想學,杜老娘攔也攔不住,況且這臺織機是大家湊份子湊起來的,哪個不希望立即生了利?于是便織了起來。
云娘一面織一面給一家人講織錦的事,“我們現在拿的絲是直接從繭中繅出來的,并沒有經過并絲拈絲,也沒有染過色,織出來就是素綢,也叫坯綢的,價是所有綢中最低的,自然也是最好織的。我當年織錦也是從織素綢開始,你們先織上一年半年的,等手法好了再學織彩綢、提花綢。”
茵兒急切地問:“那我們能學妝花嗎?”
云娘便笑了,“妝花更難織,就看你到時候有沒有那個悟性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