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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轉(zhuǎn)念一想,把賞錢給了荼蘼她恐怕她也是要交到家里,也未必能夠去買銀簪子,還不如給她買一根,便笑道:“等空了我們便去賣首飾的鋪子里看看,你來選,我買下來給你,當你過年的賞錢。”
“好啊!好啊!”荼蘼開心,卻又來磨云娘,“娘子,那我們便先去挑簪子吧!”
云娘見她如此愛美,頗覺好笑。荼蘼正生在春末,她爹聽說是個女孩,便看著架子上盛開的荼蘼花順口給她起了名,只是她漸漸長大了,卻并無一絲荼蘼花的艷麗,反平庸得近乎丑陋,腦子也笨,最普通的綢也織不好,到了二十還沒有許了人家。
可再看荼蘼那張笑臉,雖然不美,卻不失純真。再轉(zhuǎn)念一想,自己總覺得荼蘼呆,其實更呆的是自己,連不漂亮的荼蘼都知道愛美,自己卻不知道,硬是將本來的花容月貌弄得像鬼一般的。現(xiàn)在給她買一只簪子倒也方便,只是她出來是為了買魚,沒有拿那么多的銀錢,只得哄她,“你且等著過年的時候,我一定給你買。”
荼蘼自是信云娘,她在鄭家,鄭公和鄭婆時常罵她,只有云娘照顧她,有時還暗地里塞給她一些點心或幾個銅板,所以她才對云娘好。現(xiàn)在聽了云娘的話,馬上被哄轉(zhuǎn),笑著跟云娘去了市集。
盛澤鎮(zhèn)最繁華的街道就在河岸邊,市集也正在這里,因為要過年了正是大集,賣東西買東西的人都愈發(fā)的多,云娘無心細看,直接到了販魚攤子前,挑了最好的魚蝦買了,連價都沒認真講便向外走。
回去的路上繞了一個圈子去了何老大夫的醫(yī)鋪,結(jié)果何老大夫卻被請去出診了,鋪里只有一個小伙計,只會抓藥,卻不能看脈。云娘雖然心里立意要調(diào)養(yǎng)身子生孩子,又想憑著自己日日織紗得的銀子總不怕調(diào)養(yǎng)的藥貴,卻也擔(dān)心如馬二嫂所說的何老大夫只是敷衍自己,又或不容易調(diào)養(yǎng),心里十分盼著能見到何老大夫,細細地再問一問他,得個準信。現(xiàn)在卻撲了個空,心里倒覺得空落落的。
出來時還想著買了魚就趕緊回家織錦,可是云娘現(xiàn)在卻突然不想回了。但不回家又能去哪里?或者有的小媳婦受些委屈會回娘家告狀,但云娘卻不是這樣的性子。她回娘家從來都是只報喜不報憂的。
是以云娘躊躇了一番,還是向家里走去,只是腳步卻極慢,荼蘼跟在她旁邊忍不住了便問:“娘子怎么走得這樣慢?我們不是要回家炸貓魚嗎?炸好了現(xiàn)吃味道最香!”
“你就知道吃。”云娘說了,卻也將步子加快了起來,總是要回的,又何苦耽擱時間,婆婆又會不快。
不料一進家門,卻見同村的玉珍正坐在堂屋,眼睛里卻滿是淚,用力忍著,只是在自家不好哭出來,怕的是老人忌諱,見了她趕緊站起來道:“如娘,如娘沒了,家里派了人報喪,他們又有別的事,讓我來告訴你一聲。”說著再也止不住眼淚,大哭了起來。
云娘只當自己聽錯了,“你說的是什么?如娘,八月節(jié)時我回家還見了如娘呢,她可是好好的!”
“我也不信的,但真是如娘,昨天晚上沒的,她夫家今天一早劃船來盛澤鎮(zhèn)親友家報喪。”玉珍哭著又說:“我是要回去看看的,你可回去?”
云娘有些恍惚,一起長大的幾個女孩們,如娘向來最健壯,她還時常跟男子一樣下田呢,現(xiàn)在怎么就能沒了呢?再看玉珍哭得淚人一般,便知道不可能是假的,眼淚便也跟著落了下來,哽咽著道:“你等我換了衣服,跟你一起回去。”
轉(zhuǎn)身進了房,就見婆婆沉著一張臉問道:“你剛說要孫老板明日來取紗,現(xiàn)在又要走了,那匹紗可怎么辦?”
第7章 秘密
從早上起來到現(xiàn)在,云娘的心境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原來一心以為那匹紗是天大的事,總要在孫老板來取前織出來,現(xiàn)在卻覺得完全無所謂,且婆婆這樣逼著她織錦更她不快,家里又不是等著織出這匹紗換米下鍋,何況堂屋里坐著自己的娘家人,難道讓她們聽去就好了嗎?
云娘抹了抹淚道:“一匹紗怎么也比不了死人事大,如娘是我沒出五服的堂姐妹,我怎么也要回去看看。”也不再去看婆婆,進了里間自箱子里撿出素服趕緊換了,連包頭的帕子也換了塊素的。
三下兩下地便收拾妥當,出了里間,見婆婆依舊還站在原處,臉上表情變換,大約是想生氣又不好生氣,正在難以決定。雖然覺得婆婆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但畢竟是自己的婆婆,云娘還是上前道:“婆婆,我同玉珍去去就回,這匹紗我晚上回來一定織完。”
婆婆見云娘拿定了主意,自知扭不過她,且娘家沒出五服的堂姐妹去了,媳婦不回去實在說不過去。便囑咐道“大節(jié)下的,偏出了這樣的事,實在是不吉利,你去了便趕緊回吧,別沾了晦氣,晚上也好將紗織完。”
云娘點頭答應(yīng),見婆婆總是不動,便道:“我去吊唁如娘總要給喪儀。”眼下云娘房里倒有一注銀子,只是那是晚上要發(fā)給織工的,不能再動,其余也不過半吊的散碎銅錢,喪儀的銀子總要向婆婆拿的。
婆婆聽見便問:“你屋里的銀錢不夠用了嗎?”
云娘心想,自己屋里的錢難道婆婆還不知道嗎?平日里若是用散錢時還不是拿出來用的,哪里能積下多少?又瞥一眼玉珍,見她只低頭抹淚,似乎根本沒有注意自己這處,想把這些日子的花銷一一算出來給婆婆聽,卻終于還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細講,只小聲道:“我屋里只剩下半吊錢了。”
婆婆卻似看不出云娘不欲令人知道,并不去取錢,反倒嘮叨個不停,“我當媳婦的時候,娘家嬸子沒了也不過只拿了幾十個銅錢做喪儀。”
云娘真氣了,老人家小氣些她倒是理解,可是婆婆說這些陳年的事情有什么用?這些年盛澤鎮(zhèn)早非先前的盛澤鎮(zhèn)了,就是自己成親時鄭家給了十六兩銀子的聘禮,當時并不算少,可現(xiàn)在差不多的人家都是幾十兩一百兩,若這樣算下去,哪里有個完?
最可恨的是婆婆偏要在玉珍面前說這些難聽的話,玉珍的娘家與自己的娘家都在一個村里,她這是想把今天的事情傳回杜家村嗎?那自己將來還有沒有臉面回娘家了?
想著屋里放著自己織妝花紗前織的幾匹綢,原說留著自家做衣服的,只是一直忙著織錦并沒有做,轉(zhuǎn)身便要回去抱一匹出來,隨便找間牙行最少也能換上一兩銀子,怎么也能將眼前的禮遮過去了。
只是自此以后,自己每為家中織幾匹紗,總要留一匹做私房,鄭源不在家中,自己竟一兩銀子也沒有的,再有大事小情,總不成讓別人看了笑話罷!
鄭婆本還待說,卻見云娘脹紅了臉,轉(zhuǎn)身向屋子走去,雖不知她的主意,但也知道媳婦一向要面子,定是惱了,反倒軟了下來。又趕著跟過去問:“拿多少銀子合適呢?”
對于自家的媳婦,剛?cè)⑦M門時,鄭婆是極滿意的,漂亮、懂事、能干,可是慢慢便覺得媳婦有一樣不好,那就是性子太強。雖然媳婦對自己足夠孝敬,但卻每于一些事情有自己的主張。就說媳婦嫁進來的第一年,自己給親家準備年禮,她偏嫌不好,繅了十幾天的絲買了好的回家,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臉。
其實杜家不過是鄉(xiāng)村上的人家,哪里用得著送那樣的好東西呢!但經(jīng)了這一回,鄭婆也只有把年禮加厚,否則丈夫和兒子都不會滿意,且媳婦再會想辦法補上,更讓自己的臉沒處放。
所以,鄭婆便開始對媳婦有了不滿,總想找機會將媳婦完全壓制住。但是媳婦一向沒有大錯,又越發(fā)地能干,先是織錦,后來又織妝花紗,倒比兒子販綢得的利多,成了盛澤鎮(zhèn)最有名的巧媳婦,人人都夸的,讓鄭婆是又是喜又是憂。
這兩年,鄭婆總歸找到了兒媳婦的短處,那就是一直沒生孩子。是以外人再夸起云娘,她只這一句便能將云娘所有的好處都抵消了,無子可是大過,可在七出之條的。鄭家沒有將她休出去,就是極大度的了,云娘正是應(yīng)該感恩戴德的。
是以,鄭婆在云娘面前越發(fā)地氣焰高了,特別是在外人面前。平日沒有機會便罷了,這一次玉珍來了,不知不覺又犯了毛病。她豈不知現(xiàn)在喪儀的數(shù)目?不過是特別嘮叨幾回給云娘聽罷了。卻沒有想到云娘剛剛聽到馬二嫂的幾句話,心里早已經(jīng)變了,竟轉(zhuǎn)身就走。鄭婆又不敢將媳婦得罪太狠,反倒又追著問。
云娘本已經(jīng)走了,聽婆婆問,雖然知她定是又想通了家里的銀子正是自己織錦換來的,但心氣終究難平,只硬邦邦地道:“二兩銀子。”
其實一兩銀子便正好,但是既然已經(jīng)如此,云娘便獅子大開口多要了一兩,她每天織錦所得都要比這個數(shù)目多,現(xiàn)在有正事要用,為什么不行呢?
鄭婆聽了媳婦直通通地回話,也是一股火冒了出來,現(xiàn)在雖說禮尚往來的銀數(shù)目都大了起來,但是這樣的事情給一吊錢也就差不多了,卻要二兩銀子!難道誰家媳婦娘家走禮的數(shù)目都要合著媳婦的心思才成?云娘確實織錦是一把好手,可是哪一家媳婦不織錦?瞪了眼睛剛要嚷起來,鄭公卻從樓上走下來,咳嗽了一聲道:“老婆子,趕緊去給媳婦拿了銀子,好早些回去,早些回來。”
“公公,”云娘叫了一聲,眼淚就滴了下來,杜家村的人都知道自己嫁得好,又為夫家掙下了家業(yè),誰知自己只不過用幾兩銀子就這樣難。但又不肯承認,便借著如娘的噩耗抽噎道:“如娘小時候與我最好,我心里難過。”
鄭公便道:“去看看也是應(yīng)該的,如果見了親家替我問聲好吧。”
見云娘接了銀子走了,到了見不到影時方向鄭婆道:“媳婦平日里一向能干勤勉,只是性子要強,又不愿在娘家人面前失了顏面,你何苦又特別在玉珍面前排揎她呢。等真惹得她火上來,還不是要去哄她。”
鄭婆道:“我哪里又不知?只是聽得源兒說他與外面的那個成親不過兩個月就有了身孕,便越發(fā)看她不順,整整五年肚子里一點動靜也沒有,偏上一次還特別請了何老大夫來看,說沒事的,只要調(diào)養(yǎng)調(diào)養(yǎng)便能生育。定是她暗地里讓何老大夫那樣說來哄我們的!虧了源兒現(xiàn)在有了兒子,否則我們鄭家還不要被她害得絕了后!是以,我現(xiàn)在一看到媳婦,心里便氣不平。”
“你怎么氣不平也要忍著,畢竟媳婦錦織得這樣好,難道還能將這棵搖錢樹推出家門?”
鄭家先前以販綢為業(yè),因本錢不大,便在鄉(xiāng)下收了繭、絲、綢賣到盛澤鎮(zhèn),間或送到縣城,賺些差價。云娘進門后學(xué)了織錦,勸著鄭家給她買織機,果然織錦的利要大些,一家人又勤儉,很快一臺織機接一抬織機的添,家業(yè)便起來了。
“誰說要將她掃地出門的?”鄭婆也并不糊涂,“我若不認她是我們家的媳婦,豈能拿銀子給她去走禮?就是源兒把二房接回來,我也不會讓源兒休了她。”
“你既然明白這個理就好,”鄭公道:“只云娘一臺妝花紗織機,這半年就要剩下一千兩銀子,你平日里別在對她惡聲惡氣了。媳婦是個有氣性的,真惹惱了也不好收場。且源兒回來,總會有一場鬧的。”
“我就不信她還敢怎么鬧,進門五年了,一兒半女也沒養(yǎng)下,難道還不許源兒娶二房嗎?”鄭婆將裝銀子的匣子依舊放在秘處,方坐下來喝茶,“就是杜親家來,我也有話說,我們不休她已經(jīng)是有情有義了。”
鄭公也覺得道理在自己家中,但還是嘆道:“要我說,源兒很不必要把二房接回來,就這樣再過上幾年再帶孫兒回來亦不晚。云娘這里也能一心織錦,幾年下來,怕不能再攢上幾千兩銀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