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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也是因為這些日子累得慘了,一向要強的云娘突然間生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只覺得渾身無力,心灰意冷,了無意趣。自己一日要織十個時辰的錦,為的是什么?原來就是聽這樣的話嗎?
雖然恨不得立時拂袖而去,但云娘又是最好面子的,媳婦哪里能與公婆當面打擂臺,荼蘼雖然在家里做熟了,卻也是外人,倒讓她笑話。所以她依舊穩穩地坐著,亦不與婆婆大聲吵嚷,只將那只酒釀里的蛋移到面前,用筷子夾起來慢慢向口中送。
誰說她吃不得蛋?她偏要吃!
不過平時吃起來再香甜不過的酒釀蛋,現在竟如同嚼木頭一般,又有先前哽著的那口粥,越發難以咽下去,可是云娘卻還是一口口地噎著。
婆婆自然看出她的倔犟,再說不出什么來,這個家正是靠著媳婦日日織錦才慢慢置起來,為著一個蛋也不好與她真吵起來。況且媳婦除了沒生兒子,其實還真挑不出大錯,在盛澤縣里是有名的巧媳婦好媳婦。
事情本已經過去了,偏荼蘼一點眼色也看不出,將紅豆棗粥給大家每人盛了一碗送來,又說:“先前娘子每日早晨都是一只酒釀蛋的,從去年起就減了,是我見她這個月天天熬得太久了,眼睛都是青的,所以才給她加了個蛋。”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卻是說壞了,婆婆立即沉下臉去,向荼蘼道:“你是誰?竟好大的臉!我們家的事還要你來指點,既然這個蛋是你加的,這個月就在你的工錢里扣十個錢!”
“一個蛋分明才三個錢,就是要過年了也不過五個錢,怎地扣我十個錢?”荼蘼不服,“明天我從家里拿一只蛋來還你。”
云娘心里再難受,也不會眼瞧著她們爭將起來,便抬頭道:“荼蘼,婆婆是與你說笑呢,你不許與老人家頂嘴。”
論起孝敬公婆,云娘從來自問是極盡心的。從嫁入鄭家起,她和丈夫鄭源便將家事全部接下,不再讓老人家操心,將他們奉養起來。待家業漸漸好了,給老人家用錢就更沒省過,只說在盛澤鎮里,除了自家,哪一家舍得給老人家每天燉了燕窩吃?就是鎮上唯一有功名的張舉人家,還有開著最大絲綢牙行孫家,那一次他們兩家的當家的太太見了自己買了這許多燕窩也都咋舌。
張舉人家里不過是每到了冬至才開始給公公燉燕窩,吃到了春分就停,張婆婆都沒有;至于孫家,更是小氣,每賺了錢,只留下些散碎的家用,其余盡數換換了元寶藏起來,一絲不肯用的。
前年冬至時鄭源和自己去買了燕窩,當時鄭源也曾猶豫過只給公公一人買,還是自己下了決心,“每天合一兩多銀子,家里別處省一省也就有了,別讓婆婆心里難過。”從那時起就定下這個例來,二老每人每天一早一碗冰糖燕窩,再跟著季節加些雪耳、枸杞、牛乳、桂圓之類。
去年鄭源失了一千匹綢,又將家里攢三四年的底子也全用光了,云娘也沒有停下二老的燕窩,畢竟都吃慣了,且吃上這兩年二老身子果然健旺起來,不再像過去一般時常這里疼那里病的,就是自己再苦些也不能短了老人的。
第3章 好強
從丈夫遇到禍事,家里丟了上千匹綢時起,云娘便減了自己的吃穿用度,過年時的新衣省了,先前每天一只的雞蛋去了,不是她日子太過仔細,而是當時果真沒法子。
那時節鄭源來了家也只是叫惱,又將家里所余的現銀錦緞都拿了去府城,說要打點官府找回匪人。而家里這邊織錦也是要付工錢、買絲買線的,最初的日子果真是一個錢都沒有了,所以便省到了極處。
后來織了綢便緩了過來,公婆粗心想不到,云娘也沒有再提,便一直與荼蘼一樣隨意吃飯菜就罷了。今天的事說起來荼蘼就是好心,且她又一向想不到太多,便做主加了蛋,婆婆又不是不知道荼蘼的性子,何苦與她爭?
云娘從不會因為一只燕窩頂得上幾百只雞蛋而不平,老人家都是從年輕時候苦過來的,現在享福是應該的;她更不會因為婆婆的小氣不滿,婆婆就和自己的父母一樣,都是經歷過精窮的時候,當年自己年幼時,娘也舍不得把雞蛋給自己吃,只有最受寵的弟弟偶爾能吃上一個,其余的都攢起來換錢,她們那一輩人的想法就是,能吃飽飯了,就應該知足了。
但是云娘卻在意一點,那就是她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失了顏面,被人說嘴。
云娘最是好強,也正因了這股子好強勁兒,她比旁人都能干,任什么事也都比旁人出色,所以也自已在鄭家吃個雞蛋都要被婆婆挑剔,還要荼蘼賠了,讓人家傳出去成了什么樣子?自己再沒臉見人了!
難道自己每日從早到晚地織錦,竟連個雞蛋也掙不來嗎?這個家里二層的青磚樓房不是靠自己一匹匹綢地織,一兩兩銀子地攢才蓋起來的嗎?除了自己用的這臺專織妝花紗的織機外還有五臺普通的織機不也是自己一臺臺地掙回來的嗎?去年丟了一千多匹綢,弄得家底全空了,秋天時家里不是又攢起好一千匹綢讓鄭源運到府城里賣了嗎?這幾個月,又積下一百多匹,而且還有自己這十匹妝花紗呢!
杜云娘平日性子還算溫和,可是卻不是個軟面團,別人不惹她還罷了,若是讓她起了性子,一向無人能爭過她的。
她嫁到鄭家后遇到第一個新年,要走娘家時,公婆只拿了幾十個錢打了二斤最便宜的酒,買了兩匣子最便宜的點心讓鄭源帶她回去。擺明了看低自己和娘家。當時鄭源也覺得太差了,卻也不敢說,只暗地里勸她,說他還有幾百錢私房,等出了門在外面再買些東西添上。
云娘才不肯,鄭家求娶時可是請了三五遭媒婆上門,杜家又看鄭源生得好,嘴又甜,家里又住在盛澤鎮上,做著絲綢生意,才點頭同意家里與鄭家接了話。至于最能看出女兒家身價的聘禮,杜家又要了足十六兩銀子,八樣首飾、八匹綢緞的聘禮,當時在杜家村里是最高的,自己見鄭家不還口地答應,才覺滿意。
才嫁過來一個月,竟然只拿幾十錢的東西打發她初二回娘家,云娘可丟不起那樣臉。當時便說不回了,托人捎信只說婆家有事晚去些,然后便也不管什么過年不做活計的老規矩,從鄭源手里拿了那幾百錢,買了好蠶繭,白天依舊與人說笑玩鬧,夜里卻關上門繅絲,十幾天就繅出好多斤,拿去織錦的人家,人家見那絲光亮整齊,立即給了一兩銀子,云娘拿那一兩銀子買了兩壇惠泉酒、兩匣子百香齋上好的點心、又給父母、侄子侄女都買了衣料玩意兒,才與鄭源在正月十五風風光光地回了娘家。
自那以后,云娘再回娘家,公婆再不敢像打發花子一般地了,都要備上等酒禮。云娘拿著東西也理直氣壯,她娘家雖然不過普通耕讀人家,但在村里極有名聲,哪一家辦紅白喜事都必要請爹過去主事,且家里嫁自己出門時,不但將鄭家的聘禮全數帶了回來,又給自己添了四樣首飾、四套衣服,一架值五兩銀子的繅車做嫁妝,也是杜家村女孩中數第一的。
自己嫁到鄭家也從沒閑過,繅絲、并絲、織錦、織紗,幫著丈夫掙下家業,還不值得鄭家四節八時拿像樣的禮去娘家,給娘家足夠的面子?
云娘不只會一聲不響地與人爭勝,若是到了必要說話的時候,她的嘴也不是讓人的。小時候云娘與鄰村的小孩子吵架就沒有輸的時候,雖然大了再不與人口舌之爭,但是一年前她與豆腐西施那一場仗,她一個人對著豆腐西施并好幾個食客,一句臟話也沒有,卻穩穩地站著上風,沒有別的,靠的就是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又站住理。
現在云娘雖然是在說荼蘼,但卻將眼角掃了一眼公公婆婆,其實從她將雞蛋端過來說時,意思就很明白了,不管是誰的主意,杜云娘想吃雞蛋就有資格吃,先前她不吃是為了家里省,現在誰若說不讓她吃,還是先掂量掂量再說,她自忖每日吃個雞蛋算不得什么,就是要吃燕窩,又有誰敢不讓她吃?
果然公公先看出了眉眼高低,便咳嗽了一聲道:“荼蘼,老婆子嘴碎慣了,讓她自說去,你不要理她,早上給云娘加個蛋不算錯。”
婆婆聽了,也不響了,云娘眼尖,早發現公公的袖子動了動,便知道他在桌子下面拉了婆婆一把。既然如此,云娘也不會再說什么了,其實她覺得自己正年青,身子好,多吃些苦倒不要緊,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掙下家業。
一早有這么個小風波,大家便各自專心吃飯,一時悄無聲息。只有荼蘼用大海碗盛了滿滿一碗紅豆棗粥,會在門檻上吃得呼呼響。平時若是她吃飯時發出這樣大的聲音,婆婆總會說些她吃得多,家里雇她做事虧了的話,讓她將聲音降了下去,今天因為受了憋,又恐云娘生氣,便也不管她了。
早飯剛吃罷,就聽院門又響了起來,該是家里雇用的織工們到了。荼蘼打開大門又去開織房的門,云娘這時亦站了起來,將剛剛的不快都收了,畢竟是一家人,事情說通了便就過去好了,誰還能記在心頭過年不成?只向大家笑道:“今天再織上一天,將手頭的活都做完了,從明天起大家便歇著吧,過了十五再回來,晚上走時都來結工錢,我家還有過年的賞錢,給家里老小買些年貨罷。”
大家聽了都笑了,紛紛道謝。之所以長年在鄭家織錦,也是因為鄭家的云娘自己織得一手好錦,且又待人和氣公正,就比如現在,趕在年前,大都主家會一直讓織工上工到臘月二十三小年的時候才放假,但云娘卻總要提前了兩三日,為的是大家歇上兩天為家里置辦些年貨,特別暖人之心。
這幾年得了養蠶織錦的益,盛澤鎮上多是溫飽之家,就是最普通的織工只要晨時到平安渡邊找到雇用的主家,織上一天的錦,總能得二百錢的工錢,度日是盡夠的,至于到鄭家做的織工,都是手藝極好,不僅織得快,且織出的綢又勻凈,最少要每日三百的工錢。
云娘自己織錦織得好,更會看哪一個手藝出色,慢慢便物色下這么幾個人,日日來家里織錦,按月一躉會了帳,從不少了誰一文半文的,反逢到節日時候還都要加些賞錢,這幾個織工也就心甘情愿在鄭家長年織錦,就是偶有哪一家臨時給了高價請去也不愿意了,畢竟鄭家這里是最長久省心的。
其實云娘這邊也是省了事,若是每日里去平安渡邊尋人就要白費了些時候,若雇了新手來也不知能織出什么樣的綢,若是不夠平整光潤,將來賣脫時也難,且賣不上高價。如今雇了這些成手來家,每人一臺織機,各自用各自的,既能精心一些,也省了今天這個梭子斷了那個腳踏不好用,又要延了匠人來修,又要誤了織錦的時間。且各自每日織多少綢,織得什么樣的綢,她都是有數的,哪一個做得多了,她都不會虧待,日子久了,人心換人心,大家便如一家人似的了。
要知道主家雇織工,好織工也是選主家的,現在家一團和氣,就比如每到節日里自己總要讓大家多歇上一天兩天的,工錢卻照付,誰心里又沒個數呢?自然在平日里多趕些活兒,不讓自家虧著。
先前為著這多歇幾天,多發幾個賞錢,婆婆氣了好久,可是云娘卻硬是堅持,雖然家里的大份銀錢都放在公婆處收著,但是織錦的事云娘一定要自己管。
這倒不是她不敬公婆,而是她知道這二老若是能管好織錦的事,當年鄭家在盛澤做了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家里一直沒發達起來!還不是她嫁了過來,才將日子真正過起來!
云娘又與幾位織工說了幾句閑話,看著他們進了織房,回頭就見婆婆站在院子中間向她道:“你去織錦罷,賣錦的事我自去與孫老板說。”
第4章 傳言
這些日子,公婆越發不愿自己出門,云娘明白老人家一則是著急要自己織錦,一則是為了鄭源不在家中,怕自己常出門引得閑話。云娘并不在意,她本是喜歡在家里織錦的,是以算起來自八月節與鄭源回娘家后并沒有再出過鄭家大門。
可眼下云娘并沒有再回織房,在門前笑道:“婆婆可是忘記了?就是不用去牙行,今天卻是大集,我也要帶荼蘼去買些小貓魚小河蝦,讓荼蘼收拾干凈腌上,明日里用油炸了,等相公回來好吃。”
杜云娘從小便手巧,十里八鄉都有名,先前她在娘家時便針線灶上樣樣來得。嫁到鄭家后,鄭源特別喜歡她做的飯,尤其是炸貓魚河蝦,說最是一絕,比府城里大酒樓的菜都要好吃。后來因為織錦不能弄粗了手,云娘便不再上灶,但炸這些吃食卻成了習慣,鄭源每一次回來前家里必是要做了,他一回家里便能吃到。
但這炸貓魚河蝦若要做得好,必定要買極好極鮮的小魚小蝦,販魚的小販時常會把新的舊的魚蝦混在一起,鄭婆老眼昏花卻看不出,先前曾買回了臭魚只得扔了,是以總要云娘自己去。
云娘原也打算在家里把剩下的錦織好了,再心無旁騖地去置辦年貨,只是今天是年前市集的日子,販魚的小販最多,也就能選最好的魚。時間偏趕到了這里,也是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