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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第一場雪◎
知不覺間, 果園中的果樹光了頭,留下了一地黃褐色的落葉,冬天悄無聲息地到來了。雞鳴鎮有祭祖的習俗, 每到冬至時節,鎮上的香燭紙錢總是格外暢銷。男人們會拎著貢品和鐵鍬,在逝去的親人們的墳頭上添上新土。女眷們會在家中做好幾道家常菜, 點上香燭燒上紙錢, 磕上幾個頭, 遙遙祭拜離世的家人。
秦家爹娘的墳就立在后山的山坳中, 不大的山坳中數十座墳冢連成一片,里面躺著的都是秦家的先祖。秦易將墳上的荒草扯了, 還在每一座墳頭上用圓形的泥塊壓上了黃色的紙錢。風一吹,紙錢嘩嘩作響, 讓人覺得莫名地悲傷。
對著墳冢磕了幾個頭后,秦易轉頭看向了長跪在身側的秦朗, 默默脫下身上的襖子披在了秦朗身上:“別凍著了。”
去年給爹娘上墳時, 秦朗在風中多磕了兩個頭,當晚就發起了高燒。這一次秦易格外注意,寧可自己凍著,也不想讓弟弟再受涼了。
感受到身上傳來的暖意,秦朗抽了抽鼻子,偏過頭擦了擦眼淚:“兄長,我穿了襖子的, 我不冷。”他身上的襖子是新的,襖子中的棉花松軟穿在身上輕巧又暖和。這樣的襖子, 他有三件, 今年冬天再也不會冷了。
可秦易還是堅持給秦朗套上了襖子:“穿著。”
兩兄弟沉默地跪在爹娘的墳冢前, 過了許久,秦朗小聲說道:“兄長,爹娘如果還活著,看到我們家現在的日子,一定會很高興吧?”
去年冬天時,他和兄長還在忍饑挨餓。西北風一吹,屋子里四面通風,兄長出門時就會給他點上一盆火,他就裹著被子蹲在火盆旁邊,看到火盆里面的火要滅了,就去回廊上抽一些柴火添上。有一次自己又累又餓睡著了,醒過來時,火盆中的炭火滾到了他的衣服上,燒出了一個碗口大的破洞。
那段日子留給秦朗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冷和餓,他的手指頭上生了密密麻麻的凍瘡,輕輕一碰就會血流不止。明明身上裹了大大小小的衣衫,可涼意還是從骨頭里面滲出,凍得他瑟瑟發抖。他的肚子像是個無底的洞,無論何時都又冷又硬餓得難受……
那時候秦朗特別羨慕鄰村的小伙伴,到了寒冬臘月,他們的爹娘就會往家里搬各種各樣的好吃的,他們有吃有穿,最重要的是可以對著爹娘任性地撒嬌。而那時的他,什么都沒有。
可現在不一樣了,別人有的東西,他也有了。這一年里,家里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破敗的屋子不再漏風,他身上有了暖暖的衣服,兜兜里隨時都能掏出美味的堅果和糖果。最重要的是,他有書可以讀了,通過讀書,他不再自卑,結識了志趣相投的同窗,也見識到了更廣闊的世界。
秦易抬手摸了摸秦朗的頭發,去年的現在,秦朗還是個瑟縮的沉默不語的孩童,今年他已經變成了健康聰敏的正常孩子。如果爹娘在世,看到這樣的朗兒定會很欣喜:“是的,他們會很高興。”
“爹娘要是看到姐姐,一定會很喜歡她。”秦朗篤定的說著,語氣中卻有著化不開的遺憾。他也知道,若是爹娘沒出事,兄長也不會為了他放棄從軍的想法,姐姐也不會到他們家中。這可能就是書上說的: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空氣中飄來了香濃的肉湯味,不遠處傳來了將軍和元帥的叫喚聲。秦易對著爹娘的墓碑再次磕了幾個頭:“爹娘,我和朗兒先回去了,下次再來看你們。”
寒風吹過荒草嘩嘩作響,像是秦家雙親在回應秦易。秦易對著秦朗伸出了手:“走吧,你姐姐燉了鵝湯,回去就能喝湯了。”
秦朗身體一僵,眼眶中再度泛起了浪花:“嗯……”他怎么會不知道鍋里燉著的是什么呢,那是他從小伺候大的鵝。雖說養了它們就是為了這一遭,可是眼看著它們沒了性命,秦朗心里總是不好受的。
這份不好受持續到第一口鵝湯入口的時候戛然而止,在山上吹了一陣冷風后,回家喝到了熱湯,感覺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而且鮮香的鵝湯比母雞湯還要好喝,不愧是自己辛苦養大的鵝,就是比普通的鵝好吃!
秦朗一喝就停不下來了:“嗚嗚嗚,好喝……”怎么辦,還想再來一碗。
看到秦朗捧著碗喝湯的模樣,簡嘉差點笑出聲。今早看到殺鵝時,秦朗眼眶都紅了,結果現在還是沒能逃開真香定律。
品著鮮美的鵝湯,秦易同簡嘉商量道:“我買好了香燭紙錢,下午同你一起去一趟簡家村,給爹娘上個墳吧。”
還是秦易細心,簡嘉竟然沒想起來這環。兩世為人,她好像只給外公外婆守過靈上過香,完全沒意識到原來原主的爹娘也需要她這個占了原主身體的人去上香的。
簡嘉點了點頭:“好,麻煩你了。”
說起原主的爹娘,簡嘉對他們并沒有什么印象,她穿來時,簡家的雙親就已經不在了,她只能從原主的記憶中依稀窺探到兩位老人的音容笑貌。
馬車搖晃著,簡嘉靠在車窗旁邊看著路邊的風景出神。突然間秦易勒馬聲傳來,馬車向前走了幾尺后緩緩停在了路邊。秦易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前面封路了。”
簡嘉愣了一下:“哎?封路?”這倒是稀奇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為什么會封路?
掀開簾子看去,只見前方攔了兩個官差,官差后方的道路上穿紅戴綠一大幫人,目測足有上百人。這群人又是打鼓又是鳴鑼,五顏六色的旗幟和布幡在風中獵獵作響,看起來又熱鬧又嚴肅。
被攔下的不只是秦家一輛馬車,路邊還有十幾位百姓同樣也被攔著。秦易跳下馬車打聽了一番后又回到了車上:“蕭清旭帶著柳思瑤回柳家村了。”
簡嘉眉頭一挑,再度挑起車簾看去,果然,前面的那個村子正是柳家村。前段時間她和秦易來這個村上買過稻谷,因而無比篤定。放下簾子后,簡嘉感慨著:“太子好大的手筆。”
不愧是古早文男主,給了女主足夠的體面和尊榮。太子儀仗都用上了,現在十里八鄉應該沒人有不知道柳思瑤是他的女人了。
就是,簡嘉有些想不明白:“太子的腦袋還沒好是吧?如此大張旗鼓,就不怕再被人暗殺?”
當日范夫子一道密函送去了宮中,沒過多久,宮里就派出了內侍想要偷偷帶走蕭清旭。本來太子在民間寵幸了一個女人不算什么大事,蕭清旭喜歡,一并帶回太子府當個侍妾就得了。可腦子不太好使的蕭清旭根本不將傳旨的內侍放在心上,他告訴內侍,柳思瑤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已經許了柳思瑤太子妃之位,想要他回宮可以,必須要給柳思瑤名分,以太子妃之禮接柳思瑤入都城。
不知道宮里貴人聽見內侍的傳話是什么感覺,反正簡嘉他們聽到秦朗他們的實況轉播之后只覺得荒謬。就算是平頭百姓都知道門當戶對聘為妻奔為妾的道理,堂堂大景太子竟然不顧自己已經有婚約對象的事實,強逼著宮中貴人接受他認下的農女為妻。
現在給柳思瑤的“榮寵”越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宮中貴人只會將太子做出昏聵之舉的原因怪到柳思瑤身上,蕭清旭回宮之后,柳思瑤就是活靶子。
簡嘉只依稀記得原著中,蕭清旭是等皇位穩了之后才開著儀仗隊來柳家村接柳思瑤回宮的,而現在蕭清旭自己的位置都沒坐穩,就急沖沖表達自己的心意,只怕二人之間未來坎坷不會少。
當然,這一切和簡嘉沒什么關系。車外風大,她放下車簾子,雙手揣著放了炭火的小手爐:“秦易,要不回頭我們在車上裝個小暖爐好嗎?就雜貨鋪里面賣得最小的那種一尺見方的,安在座位下方,以后朗兒上學放學也不會冷了。”
冬至之前,雞鳴鎮的雜貨鋪中推出了數十款造型精美的柴火暖爐,和普通火爐相比,它們使用起來更加干凈安全。普通的火盆底部總會淤積一些沒能燒好的木頭,而崔氏推出的火爐能讓木材燃燒更加充分。那長長的通風管道一方面讓有毒的氣體排出房間,另一方面也增加了加熱的空間。
暖爐一推出,鎮上的大戶人家立刻在家中安上了爐子,聽他們說,那爐子的取暖效果堪稱一絕。哪怕燒的是最普通的木材,也不用害怕煙氣嗆人了。
簡嘉家中的幾個臥室中也裝上了暖爐,這幾天晚上冷得厲害,是只要往爐子中放上兩根胳膊粗的木頭,屋中就能溫暖大半夜。
家中溫暖,車廂中卻有些涼,簡嘉越想越覺得應該安一個小小火爐。
秦易應了一聲:“好。”抬頭看看天色,鉛灰色的云層低垂著,看著像是要下雪似的,他眼底閃過了幾絲煩躁:“也不知道太子儀仗什么時候離開,若是不行的話,我們就繞道。”
簡嘉認同道:“好,不如現在就繞道?就是要辛苦俊俊了,回家之后得給俊俊添草料。”
就在二人準備繞道時,擠在一起的人群突然喧鬧了起來:“動起來了動起來了。”“別愣著了,跪下吧。”
眼看馬車周圍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下來,簡嘉眉頭皺起:“哎……”兩世為人,她還沒跪過活人呢,沒想到會在這里獻出第一次。
簡嘉本想跪在馬車后方,圖一個眼不見為凈。可是很快她就知道了,原來百姓跪拜太子也是講究禮儀的,長輩要跪在小輩之前,人要跪在牲畜之前。好在太子路過時不能抬頭窺探,不然簡嘉會怕自己膈應得吐出來。
太子儀仗威武不凡,從柳家村開始鳴鑼開道直奔雞鳴鎮,很不幸簡嘉他們正好跪在了太子一行必經之路上。天寒地凍,雙膝磕在石子和泥土交雜的路上,那滋味真不好受。簡嘉覺得一陣陣寒氣從膝蓋升起,哪怕袖中攏著小火爐,裸露在外的皮膚也快速變成了青白色。
“嘶……”有點涼快,簡嘉面無表情地盯著路面上被車轍壓出的印記,期待著太子的儀仗趕緊過去。
就在這時,她突然覺得后背一暖,側頭一看,秦易的黑色大襖子正從她的肩頭垂下。簡嘉愣了一下:“我不冷,你快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