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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易摸了摸鼻尖,尷尬地看了林岑一眼,“這是個誤會。”
方才他感覺到有人在窺探自己,一開始還以為是相熟的獵戶同自己開玩笑,本不想放在心上。可是那窺探的目光越來越強烈,引得他不得不出手了。不出手也就罷了,一出手,秦易發現對方竟然是個硬茬子,一時間兩人打得難解難分……
林岑不好意思道:“都怪我不知輕重,想和秦兄弟開個玩笑,卻忘記了他身手有多利落……”話沒說完,兩行鼻血從他鼻腔中滾落,林岑抬手擦去鼻血打著哈哈:“天熱,上火,上火。”
舊友見面,怎么能不邀請到家中來坐坐?因此回去的時候,林岑同秦易一起坐在了車廂外,架起了馬車。兩人有說有笑,回憶著在軍中的酸甜苦樂。
聽著車簾外傳來的說笑聲,秦朗輕輕拉了拉簡嘉的衣袖,小聲道:“姐姐,我從沒見兄長笑得這么開心過,外面那個林伯伯一定是他很好的兄弟。”
簡嘉笑著摸了摸秦朗的軟發:“將來你也會有同樣好的兄弟,比如你成章師兄和子初師兄。”頓了頓后她緩聲道:“等什么時候有空,你可以邀請你的兩位師兄來我們家玩耍。”
秦朗抿了抿唇,有些遲疑地說道:“我想他們不一定會來。”杜文昌家里有冰室,還有侍女扇扇子,兩位師兄都不愿意去,他家里遠沒有范夫子家好,師兄們能過來嗎?
簡嘉笑道:“沒事,你邀請了看看,邀不邀請是你的事,來不來是他們的事。”
秦朗點了點頭:“好,等下次休沐之前,我邀請他們看看。”
馬車緩緩停在了秦家的院落中,林岑環視著山坳間寧靜的農家院落,腫脹的雙眼中滿是驚嘆。院中的菜地整齊排開,菜地中的菜雖然被太陽曬得有些蔫吧,可不難看出品種之多管理之好。再看向菜地后方的屋子,雖然看起來有些年份,可收拾得干干凈凈,廊檐下的木頭堆放得整整齊齊……
有貓有狗有果園有魚塘,還有家人相伴……林岑咧嘴笑了笑,眼中的晶瑩混著血,笑起來像哭似的:“秦老弟,你現在過的真是神仙日子啊!”
秦易微笑著將螃蟹車從馬車上卸下,眼神溫柔地看了簡嘉一眼,都是因為嘉兒,他們一家才能過上這么好的生活。
一行人到家時已經過了午時,來不及做飯,只能用早上剩下的涼皮墊了肚子。好在林岑半點都不挑剔,他捧著大碗蹲在秦家的廊檐下,一口涼皮一口蒜,一連吃了五碗涼皮,他才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碗筷:“弟妹好廚藝!”
簡嘉笑道:“時間倉促,中午先委屈三哥了,晚上我做幾道好菜,你和秦易坐下好好聊聊。”林岑是秦易的朋友,簡嘉跟著秦易喚人準沒錯。
下午時分,原本艷陽高照的天空突然堆積起了厚厚的云朵,直到這時簡嘉才明白這幾天為什么會突然這么悶熱,原來是臺風前的悶熱。
臺風來得很快云層堆起沒到半個時辰,瓢潑的大雨便從天而降,水汽帶來的涼意沖散了屋中的悶熱,讓廚房中的簡嘉舒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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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熱,秦家人更愛吃一些口感清爽的菜肴。簡嘉利用秦家現有的食材隨意搭配,做出了一桌清爽的農家菜。比起往常吃晚飯,只多了兩道菜。秦易將廚房中的方桌搬到了西廂房中,結實的方桌上擺了滿滿的菜肴,其中最顯眼的應當是桌角那一壇甜米酒了。
前段時間簡嘉逛雜貨鋪的時候發現了甜酒曲,就買了一些回來嘗試著用了。沒想到第一次做甜米酒就格外成功,做出來的米酒氣味芳香,口感甘甜,就連秦朗喝得都停不下來。
剛做好的米酒只有甜味,酒精度數不算高,可是放在架子上幾日后,一開壇口,一股濃郁的甜酒味便迎面而來。這時候品嘗,口感依然甘甜,只是后勁十足,稍不留意就會被這甜甜的米酒醉倒。簡嘉和秦朗已經無法飲用這壇米酒,正巧能拿出來招待客人。
秦易給林岑倒了滿滿一碗甜米酒,又給自己添了整碗酒,他端起大碗起身彎腰:“三哥,敬你。”
林岑趕緊摁著秦易坐下:“千萬別這么客氣,說起來今天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這樣,我自罰一碗!”說罷林岑端著大碗喝了一大口,一口米酒還沒入喉,他的雙眸已經驚訝的睜大了。
這酒口感順滑,甜味沿著舌尖一路蔓延,所過之處每個細胞都歡呼起來。細細品砸間又能品嘗到大米的清香,經過發酵的酒香氣溫柔纏綿。只喝了第一口,林岑的動作便慢了下來,這是值得他細品的瓊漿玉液,可不能被他鯨吞牛飲糟蹋了。
林岑和很多人一起吃過飯,經歷的宴會大大小小幾百場,可沒有哪一次的感覺像今天這般奇妙。抬眼看去,秦易一家正圍坐在桌邊說說笑笑,他們并沒有因為自己的加入而局促不安,自己也沒有因為他們的聊天而覺得受到了冷漠。
最神奇的是面前的這一桌菜,看著普通的菜肴,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無論是葷菜還是素菜,吃起來都有獨特的口感和滋味。談笑中簡嘉和秦朗他們已經吃飽了,簡嘉收拾了礙事的碗筷,“三哥,您和秦易慢慢吃慢慢聊,我們就不打擾你們談心了。有什么事,喚一聲就好。”
待到西廂房中只剩下了林岑和秦易,林岑忍不住夸道:“秦老弟,你娶了一位好娘子啊!”機緣巧合下,林岑做了大戶人家的護院,說來也巧,他的東家不是別人,正是皇商崔巍。崔巍派他查一查簡嘉的情況,卻沒想到他跟著簡嘉卻意外看到了曾經的部下秦易,更沒想到簡嘉是秦易的娘子。
繞來繞去,大家還是熟人!要不是因為簡嘉,林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秦易了。
秦易笑著同林岑碰了碗:“嘉兒確實是個好姑娘,不過三哥你有所不知,嘉兒她只是我名義上的娘子,我和她只有夫妻的虛名。”說著便將他湊彩禮娶簡嘉的前因后果同林岑說了一遍。
林岑聽完后唏噓不已:“這就是好人有好報啊!”
米酒后勁十足,一碗酒下肚,林岑的面皮已經開始漲紅了。推杯換盞間,秦易的話也多了起來,“三哥,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從將軍變成了護院了?”而且從西北到雞鳴鎮上千里,林岑的老家又在西北,無論從哪個原因分析,他都不可能出現在雞鳴鎮。
林岑長嘆一聲,懊惱道:“此事說來話長。你知道,我是元帥的親信,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后輩。”
秦易緩緩點了點頭:“此事有所耳聞。”在熾翎軍中的那幾年,他從一臉懵逼的大頭兵漸漸變成了林岑直屬的斥候隊隊長,有些事情就算他不想知道也會有人告訴他。林岑同元帥沾親帶故,名義上算是元帥的侄兒,有很多人說,等元帥退下之后,林岑很有可能會成為下一任熾翎軍的元帥。
林岑喝了一大口米酒,放下酒盞后伸手指了指天,眼眶開始泛紅:“熾翎軍二十萬雄師,虎符至今在元帥手中,圣上一日不禪位,虎符一日不易主。可圣上終究年邁,遲早一日新帝要上位。關鍵是,誰是新帝?”
秦易搖了搖頭,垂下眼簾苦笑一聲:“三哥,我只是個百姓。”在軍中時,他是個聽命行事的斥候。離開軍營,他又是個平頭百姓。朝堂風云,他怎么知道?
林岑“哈”的一聲笑了,笑著笑著臉上的表情變得陰翳:“誰能拿到虎符,誰就是下一任新帝。太子、淮王、梁王……誰不想要熾翎軍二十萬雄師?可元帥忠于圣上,堅決不站任何一位皇子。若你是其中的某位皇子,你當如何?”
秦易仿佛有些明白了:“我會派探子滲入熾翎軍,想辦法接近元帥,策反他甚至殺了他。”
林岑微微頷首,欣慰地拍了拍秦易的肩膀:“秦老弟這些年沒白在軍營呆,不過你放心,熾翎軍是元帥的地盤,那些人想要動老元帥怕是沒那么容易。動不了元帥,就只能想辦法剪了元帥的左膀右臂,換成自己的人上。”
林岑就是那個倒霉的不知被哪個皇子剪掉的臂膀,對方手段高明,他只是出了一趟軍營就遭受了伏擊,隨他一起出行的三十多名兄弟全部遭難,只活了他一人。
“老子被捅了三個大窟窿,血都快流干了,要不是遇到了崔巍的貨隊正巧路過,這條命也就交代了。”林岑眼底通紅,想到那時的遭遇,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好不容易活下來,我拼命想要回軍中報信,結果你猜怎么著,我成了叛軍。”
“我們老林家世代忠良,他們為了抹黑我,給我安了個叛軍的名頭,說我投靠了敵國,發下了追殺令!見我者殺無赦……”
秦易終于明白林岑為什么會模樣大變了遮遮掩掩了,他能活下來實屬僥幸:“難怪你會成為崔巍的護院。”
林岑擦了一把臉,抽了一下鼻涕,“不然還能怎樣?這半年我無數次派人去西北打聽,可是聽到的消息都不盡人意。有時候我甚至想著,要是那天和兄弟們一起死了或許是好事,就不用獨自一人面對這個爛攤子了。可有時候我又想,或許老天爺讓最不擅長勾心斗角的我活下來,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為兄弟們洗清冤屈。為了兄弟們,為了洗刷我身上的冤屈,別說做護院,就算做乞丐,我也無悔。”
秦易連忙在林岑的碗中添上了米酒:“三哥別難過,人活著就有希望。那你現在知道是誰對你下的黑手嗎?”
林岑眼神黯淡:“實不相瞞秦老弟,我不知。事發突然,我毫無防備。那人能對我們下如此狠手,必定做了萬全準備。我獨身一人,連回營都做不到,更別說探明是誰下的手了。”獨身一人太難了……
想到這里,林岑無比羨慕地拍拍秦易的肩膀:“幸虧那時你堅持要回家照顧幼弟,若是當時你聽我的話留在軍中,只怕現在也成了刀下亡魂。”
“你對我提出要走的時候,我氣惱了好一陣,覺得你胸無大志,白瞎了這么好的身手,這么聰明的腦子。你不知道,我當時真心想著拉你一把,升你做我的前鋒大將。你這一走,所有的功勛換成了幾兩銀錢,我那時恨哪,恨鐵不成鋼。”
“可今天再遇到你,看到你的家人,看到你的家里,說實話,我羨慕了。秦易,還是你聰明啊,早早的離開了紛擾之地,一家子和和美美,不像我,不像我……”
說道傷心處,林岑再也繃不住淚了:“我十歲隨著元帥進了熾翎軍,十五年沒有回家門,我老娘想我想得眼睛都哭瞎了。你說,我現在這樣到底為什么,為什么啊……一將功成萬骨枯,成的只是那一將,誰能保證我不會成為枯骨中的一員呢?”
聽著林岑壓抑的哭聲,秦易眼眶也紅了,他沒說話,只是舉起了手中的酒盞同林岑重重碰了一杯:“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