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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成德到的時?候,正逢有小娘子命人送上糕點給鄭衡之。
鄭衡之在?建康的貴女們?眼里也是相當不錯的佳婿,從前有婚約時?尚且被人追逐,更別提未婚妻死后。比起容貌過盛、性情狂疏的崔成德,還是鄭衡之更像是婚后能溫柔體貼的好郎婿。
雖說崔神佑死了,但?鄭衡之恪守禮數,對待崔成德十分客氣,見他來了,便把人請了進去。
崔成德目光匆匆一掃,就?看見放在?角落的五六個食盒,嘴角一彎,仿若嘲諷,“司業倒是受人喜愛。”
也許是慣性使然,即便知道崔神佑已死,鄭衡之下意識的還是不想讓崔成德誤會,解釋道:“我方才去授課了,并不知情。往日也有如?此的,我皆會原封不動的退回去。”
崔成德也沒有和鄭衡之客氣,不需主人許可?,他自己?尋了個坐席坐下。并且自顧自的給自己?倒水,完全沒意識到這是人家的地?盤。
然而鄭衡之卻沒覺得受到冒犯,他默默坐到崔成德的對面,顯然平日里兩人也是如?此相處的。鄭衡之性子好,并不計較細枝末節。
二人相對而坐,鄭衡之主動道:“不知崔兄今日來尋我,所為何事?”
崔成德坐姿松散,頗有名士的風流不羈,他哼笑一聲,放下小小的青瓷水杯,倏然靠近鄭衡之,目光一變,灼灼銳利,“沒甚事,不過是見你近來頗受建康娘子們?追捧,看看是否春風得意的。”
鄭衡之神情不變,不喜不怒,絲毫不受崔成德話里影響,他認真道:“崔兄,你該知道神佑不幸夭亡,我雖未迎她過門,可?自幼看顧,情誼非同一般。于我而言,她如?同我妻。
神佑在?我心里的位置,并不比她在?你心里低。
這一年內,我不飲酒不食葷,你應看在?眼里,又怎可?能對其他娘子動春心。我雖顧及她們?的面皮薄,不曾說過重話,但?從無?曖昧之語。”
若是崔神佑真的不在?人世了,崔成德才不會管鄭衡之如?何,但?正是因為他的妹妹還活著,所以崔成德必須要讓鄭衡之繼續像從前一樣,心里始終只?有自己?的妹妹。這并不難,在?鄭衡之認為的一年喪期過之前,他都不會對任何人動心。
這一點,還是可?以肯定的。
但?他需要更穩妥一些。
故而,崔成德似乎不大相信的冷笑一聲,“是嘛,可?我那位七妹,可?是對你中?意的很,她嬌憨可?愛,你便一點也不心動?”
鄭衡之始終溫和的臉上終于動了點怒容,“崔兄這是何意?懷疑衡之品行不端么?七娘是神佑的妹妹,我才對她照拂幾分,但?自認從不逾矩,即便七娘有其他心思,可?我年長于她,分得清道德倫理?,絕做不出?一娶二女之事。”
崔成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哪來的倫理?道德,娥皇女英不是世所傳頌嗎?”
鄭衡之蹙起眉,難得老好人的溫潤性子也能泛起些許厭惡,“那不過是好色之徒的托詞,若心中?真有禮義廉恥,又怎會覬覦幼弱妻妹,不過是皆先賢典故行齷齪之事。”
崔成德聽?見他這么說,心里已有八九分滿意,深知他絕不會對崔七娘心動,很長一段時?日里謹守此言,甚至不會對其他女子有意。但?崔成德面上還是半信半疑,“只?盼你說到做到。”
而后,崔成德甩袖離去。
鄭衡之本該去用飯的,被崔成德莫名其妙一攪和,此刻也沒了心情。
崔成德那一番話雖難聽?,可?其實不打緊,真正叫鄭衡之沒了心情的,是他又想起了崔神佑。興許旁人會說不過是還未過門的妻子,能有什?么打緊,再說些大丈夫何患無?妻的蠢話。
可?鄭衡之不同,他從很年幼時?,便被母親教導,他有定親的女娘,名喚崔神佑。崔神佑滿月時?鄭衡之就?見過她,自此將她視作責任,是他往后人生的一部分。
后來崔神佑被送回本家老宅,他每年都會去看望一次,節禮送不落下,兩人之間書信往來,更是不曾斷絕。
他雖沒陪在?她身側,卻如?同親眼看著她長大。
每一年見過崔神佑后,他都會作畫,記下她是如?何從白胖的孩提到漸漸有了少女風姿的豆蔻年華,他的畫也越來越好。從一幅到塞滿了好幾個大木箱,有巧笑嫣然時?,有無?意逗弄兔子時?,有坐在?秋千上發愣時?……
崔神佑一死,便如?同生生剜去他的心,自此人生再不圓滿。
鄭衡之捂住心口,久久無?言。
當鄭十三郎來尋鄭衡之時?,瞧見的便是自家堂兄對著案幾上一副女子淺笑的畫,黯然神傷的樣子。
這一眼,倒叫鄭十三郎重新回想起趙巍衡昏禮上所見的女子。
他不由得道:“九哥,你說世上會有長得完全一樣的兩個人嗎?”
鄭衡之抬頭望去,眼睛甚至帶著紅血絲,他明明沒有哭,可?見悲傷至何種境地?。
一直等到鄭十三郎把他在?趙家的見聞統統說出?來,鄭衡之怔怔無?言。他絕非蠢人,世家出?身,哪個不是幼承庭訓,從開蒙到外?傅,受到的皆是世上最?好的先生教導。
所以在?聽?完后,再一想崔成德莫名跑來說出?的一番話,他輕易就?能猜到,這位衡陽郡主崔舒若恐怕和崔神佑關系不一般。
或者說,她就?是神佑。
否則崔成德不會如?此。
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能憑他隨意論斷,他得親眼見一見這位衡陽郡主。
等到鄭十三郎走了,鄭衡之歡喜過后,內心卻是無?盡的虛無?。他怕是自己?猜錯了,若真是如?此,他不知道還能不能維持往日的平常心。
鄭衡之的指腹輕輕從崔神佑的面容劃過,隔著間隙,連畫紙都未曾碰到過。
他們?倆的一生,也是這般,永遠沒有真正的交匯。
到底是鏡花水月,終成虛妄。
然而,鄭衡之一直都沒能尋到機會,因為崔舒若在?真正行了郡主的冊封禮后,非但?沒有出?去赴宴,反而深居簡出?起來。
但?崔舒若的做法?顯然是對的,因為即便圣人近乎偏執的讓建康日日都有喜事,皇后還是沒熬過冬日,在?冬至前一日薨了。
圣人對皇后的感情,似乎在?將死和死后達到了頂峰,不僅守著皇后的尸首不讓人碰,甚至還憤怒的把滿宮妃嬪全趕出?去,在?皇后喪儀期間,全不許踏出?各自宮中?一步。
而到了那日晚間,圣人更是急召重臣入宮,立下廢太子的詔書。
人人都知道,圣人是遷怒太子,覺得是太子當日的忤逆,才將皇后氣成這樣。可?實則早在?圣人荒于嬉戲后,皇后對圣人心灰意冷,就?漸漸纏綿病榻了。
即便沒有太子的頂撞,皇后也如?同熬盡油的燈,微弱的燭火晃晃悠悠,遲早要熄的。
圣人不過是不愿意面對真相,面對真正害死皇后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