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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趙平娘一左一右的攙扶住竇夫人,沉重碩大的八支金鈿釵將竇夫人襯得愈發疲倦悲傷,仿佛難過到?已經撐不住頭頂的重量。竇夫人拿起鼓槌,一下兩下,敲起光順門前的登聞鼓,厚重沉悶的鼓聲回蕩在高聳的宮道里。
沒料到?竇夫人身為齊國公?夫人,竟也有敲響登聞鼓的一日,旁邊值守的小吏被嚇了一跳,這登聞鼓多年無人敲響,陡然來人竟然身份還如此尊貴。
他嚇得找來宮中值守的郎將,郎將也拿捏不好,依設立的登聞鼓的規矩,他本該上前詰問來人姓名?、住處等等,具表上奏,但見到?是齊國公?夫人,也只能苦著臉跑去尋他的頂頭上司。
然而,不知怎得,小吏和郎將都一去不復返。任由竇夫人如何敲打登聞鼓,都無人回應。
竇夫人到?底是弱質女流,很快就?汗流浹背,雙臂酸痛沒了力氣。崔舒若扶住竇夫人,趙平娘接過鼓槌繼續,一聲又?一聲,沉悶有力,明明是登聞鼓,卻叫趙平娘敲出?戰鼓的赫赫威勢,也叫鼓聲傳得更遠。
崔舒若見遲遲沒來人,心里大抵猜出?了什么。
登聞鼓數年前尚且有人敲響,尚不至于形同?虛設,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皇帝心知肚明,但卻想要保下太子,所以?故意置之不理,想讓她們知難而退。
這也不算是壞事,因為她和趙巍衡原本的目的是為了保全齊國公?府,并且借此消除圣上疑心,趁勢折損太子羽翼只是順帶之事,即便扳不倒太子也無妨。
她們如今要做的,是示弱。
崔舒若和趙平娘對視一眼,她上前接過鼓槌,趙平娘則攙扶住滿頭大汗宛如虛脫般的竇夫人。
崔舒若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登聞鼓,她因為烏鴉嘴的影響,身體?一直不算好,看著就?比尋常娘子孱弱,因此當她站在登聞鼓前時,登聞鼓便猶如龐然大物,將崔舒若襯得瘦弱渺小。
殘光經過宮墻,斜斜打在她白皙的臉頰上,困囿于深深宮道漫漫長河的孤寂和無力感油然而生。
她的力氣比之竇夫人還要不如,細長白嫩的胳膊連舉起鼓槌都是那般費勁,值守光順門的禁衛見了也不僅升起垂憐,嘆息太子失德無道,竟將齊國公?府的家眷逼到?這等地步。
可唯有崔舒若她才知道自己的心緒,她敲響的每一聲,都是前進的戰鼓,她眼里閃爍的不是淚光,是如燎原烈火般的野心。
人力渺小,王朝龐大,可她絕不會被囿困,任人宰割。
在崔舒若要失力時,余光竟遠遠瞧見浩浩儀仗。
難道是皇帝親自來了?
不,不對,來的是皇后。
崔舒若順勢一個踉蹌,她潔白光暈的額角貼著被濡濕的碎發,一副失力的模樣。
“還不上前扶住她,咳咳。”這聲音中氣不足卻仍舊威嚴,正是病中的皇后。
不僅是崔舒若,還有竇夫人也都被皇后身邊的女官攙扶著。
崔舒若抬頭,聲音虛弱的謝過皇后,竇夫人也是極為狼狽。而皇后雖是病中,可來之前應是特意打扮過,涂了胭脂掩蓋她青白的面色,還帶上足有幾斤重的鳳冠,鸞鳳銜珠,在她額頭上卻巍然不動。但再?威嚴的妝扮也掩飾不住一個人精氣神,皇后恐怕是時日無多了,眼白泛青,遮不住的疲倦。
盡管皇后極力忍耐,可還是禁不住咳嗽了幾聲。
她板了板臉,盡可能維護皇后的尊嚴,“吾在宮中隱約聽見鼓聲,問及左右才知曉是你們在擊打登聞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別看皇后現在在問竇夫人,但早在病榻前,她一詢問侍奉的女官就?知曉了來龍去脈,當即怒不可遏。
她本就?對太子心懷芥蒂,而近來她病痛加重,廣陵王尚且知道親自侍疾,甚至親嘗湯藥,可太子卻在府上縱情?聲色犬馬,眼里全然沒有自己這個阿娘。太子從前也一再?對她陽奉陰違,母子倆積怨已久,今日聽聞太子竟然還敢當中打自己的親外甥齊國公?,更是下定決心要懲罰太子。
故而她才以?皇后之尊來此,否則敲響登聞鼓怎么也不是皇后要管的。
這種事自然是身為尊長的竇夫人說最為合適,崔舒若假裝抹淚,趙平娘憤憤不平。皇后聽到?最后更是動怒,她只以?為是太子不顧她的面子,當眾將帶著她旨意求和的齊國公?重傷,萬萬沒想到?他還敢刺殺齊國公?一家,甚至是一連兩次,簡直是無法無天。
皇后被氣到?止不住的劇烈咳嗽,她甚至咳出?了血。
只見皇后一手抓住扶著她的女官的小臂,一邊厲聲質問,“竇氏,你可知誣告太子乃是大罪,若敢欺騙吾,必不輕饒。”
竇夫人跪在地上,雙手抵額一拜,“臣婦所言字字屬實,太子當眾毆打臣婦夫婿,宴席上權貴皆是認證。至于派人刺殺一事,齊國公?府的穹頂之上,尚有雷擊痕跡,還請皇后殿下做主?。”
皇后甚至太子的不堪品性,心里已經信了九分,但太子畢竟是一國儲君,怎么也要證據確鑿,否則不能服眾。
她當即命人去請昨日去太子赴宴的權貴問詢,又?派人前去齊國公?府查看是否真的有雷擊過的痕跡。
皇后看了眼竇夫人和崔舒若狼狽的樣子,動了惻隱之心,讓她們跟著自己回殿內,免得繼續待在這里,讓過往的宮人瞧見失了顏面。
皇后不愧是皇后,別看在病中,可御下手段極嚴,又?有威望,很快就?將事情?查了個水落石出?,的確如竇夫人所講,是太子的過錯。皇后也完全沒有包庇的意思?,鳳袍寬袖一甩,怒氣沖沖的砸向案幾。
只聽她道:“太子失德,竟荒唐至此,來人,將太子給我帶進宮來。”
見皇后真的動怒了,左右侍立的人面面相?覷,一時不敢動作。
皇后見狀反而更氣了,將手邊的玉器往殿上一砸,言辭犀利,“怎么我使喚不動你們了?又?或是我人還未死,就?當我這個皇后形同?虛設了不成。”
她盛怒之下,說話也不留情?面,“若是太子敢稱病推托,拖也把他給我拖進宮!”
皇后雖生氣,但還留存理智,知道要安撫齊國公?府的人。
她看向竇夫人,“竇氏,你且安心,吾必定給你們一個公?道。”
而后又?命人厚賞齊國公?府。
皇后來勢洶洶,行事絕不拖泥帶水,等到?消息傳進皇帝耳里的時候,太子已經被皇后的人帶進宮了,據說當時他還衣裳不整。不僅是太子,就?連廣陵王也進了宮,說是聽說阿母盛怒,連忙進宮探望的。
皇帝之所以?這時候才知道,是因為他先前用了新進的丹藥,好不容易才從妃嬪的屋子里出?來。那種緊要時刻,也無人敢打擾皇帝不是?
等傳到?皇帝耳朵的時候已經遲了,即便他想饒過太子,也錯失機會。
他一腳踢開替自己穿靴子的閹人,自己抓緊穿上,又?換上常服,忙不迭的往皇后宮里趕。
等皇帝趕到?的時候,因為無人敢動手責打太子,她竟親自上陣,拿打板子的棍子重重的打在太子背上,而廣陵王已經哭成淚人,求皇后保全自己,殿內的其他人也俱是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皇后生性堅毅果?敢,從來看不慣太子的性子,但晉帝卻對子女有寬容的慈父之心,對太子的種種過錯視而不見。
所以?皇帝一見到?此種情?形,當即青筋跳動,大腦生疼,大喝道:“皇后,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