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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許眉頭一皺,很快想到了應對之詞,“羅良郡主諸明月雖率軍,但其已為人妻,先夫戰死,她身為遺孀,暫時接手軍中事宜尚算合禮數。待到他日,過?繼之子成人,或是其先夫一脈有了俊杰,便該交還?。”
他看見崔舒若還?是安之若素的?跪坐其上,好似渾然不受影響,眉頭皺的?能擠死蒼蠅,“再?者?,牝雞司晨,女子說到底不該插手政事。古往今來,多少禍國災事,源于女主亂政。”
崔舒若原本是不想計較的?,但聽見他這么說,饒是再?好的?脾氣,也該作怒。
她依舊是跪坐著,不似馮許插嘴還?要站起身拱手低頭,“君不聞漢高后呂雉,以女子之身主政,行黃老之治休養民?生,使百廢俱興的?大漢得?以喘息,天下宴然……”
馮許沒?等崔舒若說完,就冷聲打斷,“那又如何,她殘害丈夫姬妾,惡毒陰險,玩弄權勢誅殺功臣韓信,不正言明牝雞司晨不可為么?”
崔舒若抬頭,明明她是跪坐著,身體孱弱不堪,可冷冷看著馮許,氣勢竟不遜齊國公,叫人不敢冒犯,“是啊,難道?歷朝歷代的?皇帝就不曾誅殺功臣么?漢武帝年老時窮兵黷武,又聽信讒言,釀下巫蠱之禍,牽連多少無辜之人!
他呢,照樣是秦皇漢武,數得?上功績的?皇帝,被世人稱頌。漢高后呢?她殘忍但難道?不是形勢所迫?她以孀寡之身守住了偌大的?漢朝,樁樁件件,你怎么不說?
除了呂雉,還?有東漢鄧太后,政治功績顯著,興滅繼絶,救下本已危機四伏的?東漢王朝。還?有北魏馮后、以一己之身和親匈奴的?王昭君、戰功赫赫的?婦好、替父從軍花木蘭、續寫漢書班昭……”
崔舒若連珠炮一般,說出諸多女子之名,直打的?馮許回不出話,甚至下意識側頭躲開?崔舒若咄咄逼人的?目光。
“怎么,她們?都有錯,都不配有所作為插手政事嗎?”崔舒若朗聲質問?,她的?每一字重逾千鈞,何嘗不是古往今來被淹沒?在?歷史長河中的?女子血淚控訴。
她們?不出色嗎?
不,她們?膽識學問?遠勝周遭男子,可她們?依舊被詬病,甚至要被掩埋功績。
崔舒若看向馮許的?眼神很不善。
他自己也被質問?得?啞口無言,好半晌才回過?神,打好腹稿要反駁崔舒若,卻被齊國公下場阻止。
“夠了,二娘今后能自由?出入議事,此事我已決定,任何人不能更改。”齊國公一錘定音,馮許再?想勸諫也無法。
至此,她的?坐席徹底定下來。
崔舒若微笑依舊,不張揚不怯弱,仿佛那闔該是她的?位置,所以不必喜不必慌。
她甚至沒?有再?分出一絲一毫余光給馮許,因為他的?坐席并不前,若是不刻意側頭,壓根瞧不見他。看吧,即便他敢跳出來挑剔,可兩人在?身份上依舊是天壤之別,他壓根拿崔舒若沒?有辦法。他信奉的?儒道?看重禮法,看重君臣尊卑,而崔舒若現在?是齊國公府的?二娘子,進建康受封后,更是衡陽郡主,從禮法上說,齊國公是馮許的?主君,崔舒若也是。
齊國公沒?有受馮許這個插曲的?影響,他看向崔舒若,說出今日尋她來的?原因之一。
“你昨日能得?知那艘船的?前情,可是頓悟了預測來日之事的?能耐?”
崔舒若面向齊國公,緩緩道?:“倒也不全是如此,女兒每日可算一卦,昨日的?事恰好被占卜出來。”
“哦?我兒大善。”齊國公撫掌大笑。
他又道?,“可否也像祈雨術那般,有傷你壽數?”
崔舒若點頭,又搖頭,在?齊國公不解的?目光中,她慢慢解釋,“要看所問?之事牽扯是否大,尋常小事無妨,牽扯社稷等大事,窺探天機,反噬自身。”
笑話,若什么都問?她,每日問?一次,要是耗費的?功德值太大,她是用?預言術還?是不用??當然要提前找好借口,來日好拒絕。
“竟是如此。”齊國公沒?想到即便是握有天機,被仙人收為弟子,依然有諸多限制。但他并不算十分失望,能得?崔舒若這樣的?助益本就不易,何嘗能盼望更多,人間多少帝王,手底下雖有良臣能將,可到底還?是自己打下的?江山。
稍許遺憾下,他生出慈父之心,關懷起崔舒若,“那你昨日……”
齊國公神情擔憂,對崔舒若倒有對阿寶和趙平娘時的?偏愛關心。
崔舒若盈盈一笑,美目盼兮,“阿耶看我今日精神正好,可見昨日不曾有大影響。”
“那就好那就好。”齊國公大笑著飲了杯酒,“回頭我命人從庫房里送些補品給你,我們?齊國公府的?女娘可不講弱不禁風那套,你阿姐就是武藝嫻熟,尋常學個十年八載武藝的?人還?未必能打得?過?她呢。”
齊國公看似隨意提起了趙平娘,何嘗不是在?表明他的?態度。他不介意女兒參與他們?的?商議,沒?見到他既推崇羅良郡主諸明月,又嘉許大女兒練武么。他是在?隱晦的?提醒這些謀士們?,別對崔舒若指手畫腳。
能坐在?這里的?沒?有傻子,崔舒若聽出來了,馮許聽出來,就連家將們?都聽出來了。
崔舒若輕輕撥弄披帛,免得?不小心壓到,她仿佛不經心,卻在?克制唇邊險險揚起的?笑意。
而馮許好好一個白面美髯文士,硬生生把臉給氣黑了。
齊國公在?最上首不動聲色地把所有人的?反應都收入眼中,他夸完趙平娘,重新問?起了崔舒若,“既然算此事對你無礙,接下來的?時日,船只停靠何處碼頭,可否卜算?
現今胡人猖獗,我們?行水路消息閉塞,若是一個不慎,恰恰往胡人的?地盤去了,只怕先頭那只船便是我們?的?下場。”
關于這一點,崔舒若是很愿意效勞的?,她也在?船上,她和眾人的?安危一致。雖然知道?趙家人將來會坐擁天下,可不代表他們?不會歷經兇險,萬一真落入胡人手里,指不定她死了,他們?活下來。
崔舒若還?是得?多為自己打算,何況現在?利益相關。
她當即應下來,一副樂意效勞,不辭辛苦的?做派,“自然可以,能為阿耶分憂,女兒不勝欣喜。”
“哈哈哈,生女當如二娘,”齊國公對崔舒若大加贊賞。
識眼色的?人已經跟著笑起來,還?有夸崔舒若的?,唯獨是馮許臉上連笑都擠不出來。
崔舒若今日算是大出風頭,并且在?齊國公府的?勢力?里,她擁有了等同于幾位郎君的?權利。這一遭,崔舒若滿意,齊國公滿意,大部分謀士和家將面上滿意。
若是說有誰受傷的?話,恐怕只有馮許了。
等到商議結束,眾人離開?后。
馮許跟上了趙巍衡,突然和他打招呼,“三郎君,等等某。”
趙巍衡看見馮許也先是一愣,他對馮許說不上好惡,就是府里的?謀士。雖說和崔舒若有爭執,但每人看法不同,君子面不合心合,能說出來就是好的?。
故而趙巍衡對馮許還?是挺客氣,嘴邊扯了點笑,“三通先生尋我可有何事?”
馮許停下來,先對趙巍衡一拱手,然后才道?:“國公爺諸子,隨行去建康中,能主事的?唯有三郎君一人。今日國公爺竟讓府上的?二娘子公然參與商議,實?在?是于理?不合。
您既是國公爺之子,又是二娘子之兄,闔該管一管。請您向國公爺進言,規勸一二。還?有二娘子,您為兄長,可勸誡于她,女子該長于內宅,豈可拋頭露面,倘若傳出去,怎能不叫人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