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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師兄,你可以繼續說了。”
虞永晏有幾分哭笑不得,他臉上的陰霾之色被驅散了幾分,聲音更加散漫低沉道。
“漁夫染上了重病,藥石難醫,他不愿牽連妻女,聽聞海中有一種仙魚,藏于鏡門當中,食之可以解百病,活白骨,他決定冒險進入海中尋覓鏡門。”
“他幸運地尋得鏡門,只是進入鏡門后,他發現鏡門里的是一處與他所在仿佛的世界,他看到了在海上捕魚的另一個‘自己’,然而這人的臉上生著魚一般的鱗片。這一刻,漁夫忽然明白,他已經尋到了‘仙魚’。”
夜色之中,虞永晏微微冰冷而平穩的聲音,越發有種引人入勝的奇異吸引力。
“他殺死了仙魚,并且吃掉了仙魚,他的病完全愈合,只是離開之前,他忍不住去看了一眼鏡門世界中的‘妻女’,他的妻女尋不到他的蹤影,悲痛啜泣,形容憔悴,而且她們的面容與鏡門外的世界沒有任何差異,漁夫心生不忍,他忍不住現身,將還沒有吃完,準備帶回給自己妻女的最后一點仙魚,分給了她們。”
花盛妙:……這漁夫的腦回路和操作是否有那么一點點陰間?
虞永晏繼續道:“漁夫離開了鏡門。然而回到家沒幾日,他發現他的妻女也染上了和他之前的重病,他萬般懊悔沒有將鏡門中的仙魚完全帶回來,這一次,他又想到了鏡門。”
聽到這里,花盛妙陡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虞永晏繼續道:“他再一次進入鏡門,可這一次,他沒有再遇到第二個‘自己’。他來到妻女居住的屋中,聽到她們談及為他籌辦的后事,一言一行與他真正的妻女無異。可一想到還在等著他的妻女,漁夫最后——
帶回了整整兩條仙魚。”
“他的妻女吃了他帶回的魚肉之后,也恢復了健康,只是剩下的魚肉,漁夫不忍浪費,他一個人吃完了剩下的所有魚肉,他的力氣慢慢變大,水性也越來越好,只是他身上開始長出許多鱗片。幸運的是,他的妻女并沒有嫌棄他。”
“漁夫再次試圖進入鏡門中,可是這一次,他沒能再進入鏡門,他只能重新撿起捕魚的手藝。直到有一天,他在捕魚時,在水面里,看到他背后陡然浮現出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
花盛妙無比慶幸她在藍星上飽受的恐怖片歷練,比起智鬼口中那個沒頭沒尾,讓人充滿無數遐想的漁夫故事,虞師兄說出的這個漁夫傳聞固然可怕,卻至少能讓她隱約摸到一點思路。
“師兄,是過去的漁夫進入鏡門,殺死了未來的漁夫嗎?那么,過去的漁夫,也等同于——為了救活他過去的妻女,殺死他未來的妻女?”
花盛妙隱隱感覺到全身發寒,而這股寒意并不僅僅來自于這個簡單的傳聞,更來自于鏡門的邪異。
鏡門,到底是無意,還是“有意”地促成這段可怕的循環?
這個世界的邪祟,如果已經連穿梭時間都能做到,還有什么能阻攔它們感染整個世界?
修仙救不了人族。
花盛妙腦海中,莫名地冒出這句話來。
虞永晏垂下眼皮,半遮住金色的豎立瞳眸。
“我不知道。這個傳聞只是成年鮫人說給我們聽的,這樣類似的傳聞還有很多很多。或許有些傳聞是他們刻意捏造出來,嚇唬我們,讓我們永遠都不要靠近鏡門。”
“可是,因為他們從鏡門里撿到了我,幼年鮫人們知道了我的來歷后,不僅沒有像成年鮫人一樣害怕鏡門,他們甚至還會在玩耍時,主動撿起海中亮晶晶的石塊,喊著他們發現了鏡門,嚇唬其它幼年鮫人。”
花盛妙已經隱隱預料到了后續的發展,她看著虞師兄重新長出的新的長尾血肉上,如同在蒼白骨骼上長出一朵朵扭曲花般分裂成瓣,層層疊疊的血肉,還有血肉中豎直長出的鱗片,突然用力抓住了虞永晏冰冷得幾乎刺骨的手。
“師兄,有些事情或許是由無數個陰差陽錯的巧合……”
然而虞永晏第一次無視著她的話,自顧自說道。
“有一個很大膽,長得圓乎乎,像顆珍珠的幼年鮫人,他的名字就叫白珍珠,他撿起了一塊黑乎乎的石頭,卻向我們喊,他撿到了鏡門。很多小鮫人那時候都在嘲笑他,怎么撿了一個那么難看的鏡門?”
“然后,他就消失了。很多小鮫人被嚇呆了,他們的哭鬧驚動了成年鮫人,所有的成年鮫人都聚了過來。”
“他們知道鏡門出現后,想要帶走其它的幼年鮫人,只留下兩個成年鮫人呆在鏡門附近,等著珍珠是否能從鏡門中出來。過了一會兒,那只幼年鮫人真的又出現了。”
“可是,這一次,我阻止他們帶走那只怪物。”
虞永晏金色空洞的瞳眸看著她,就如同回到了弱小的那一刻,看著記憶中的那扇鏡門。
“因為,他不是那只幼年鮫人,他只是一只——披著小鮫人的殼子,從鏡門里爬出來的怪物。”
虞永晏不帶任何情緒的冰冷聲音,再度勾起了花盛妙心中原本掩藏得極好的,對“大師兄”的恐懼。
披著人皮的怪物——
那不就是她身邊的“大師兄”嗎?
握著孟春邈同樣冰涼的手,花盛妙突然生出了想要抽回的沖動。
然而大師兄似乎察覺到她細微的掙扎動作,祂的手臂,輕輕抱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仍然緊密無間地扣入她的指縫,如同最平常不過的師兄般,溫柔而緩慢地安慰她。
“不要,怕。”
祂蒼白不似活人的如畫面容,慢慢牽動起一個初看極其動人,然而幅度凝固般一動不動的溫和笑容。
“有我在,不會有蟲子,靠近你。”
可能打敗恐懼的最好方法,是呆在讓人更恐懼的存在旁邊。
花盛妙奇異地被大師兄的話安慰到了,她鎮定了一點,繼續回神到了虞師兄的敘述當中。
虞永晏沒有注意到花盛妙此刻的細微神態變化,他仍然沉浸在數十年前的那場噩夢之中。
“但是,他們都不相信我的話。披著小鮫人殼子的怪物一直在哭鬧,有成年鮫人抱住了他,然后……那個成年鮫人也消失了。像是一場慢慢傳播開的瘟疫,每一個鮫人,觸碰到了鏡門之后,都變成了‘鏡門’。”
“他們的外表和先前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是他們的身上,都慢慢散發開一股腐臭的氣息,像是皮囊下的血肉,已經完全腐臭為泥。”
“然后,我又看到了鏡門。它像是無數面打碎的鏡子,每一處鏡子里,都倒映出鮫人們呼喚我的身影和聲音,他們都在笑,他們都在向我招手,讓我早點出來,讓我回到他們的身邊,讓我回到不再有任何痛苦的鏡門母體里。”
“而那些披著鮫人外殼的怪物,也在一步步向我走近。他們也想讓我回到鏡門里。”
虞師兄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和,平和得就如同不會放棄任何波紋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