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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凇沆碭,上下俱為之一白。布衣郎君拾級而降,臺階的堆雪如浮沫般,被他松快步履踩響。朱砂紅的油紙傘面,自薄霧中冉冉而升,如一輪地盡頭的鮮艷初日。自此,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程儉轉動傘柄,看繁復的傘骨像花朵一般盛開,抖落傘面上承著的積雪。他的心中有一種大的安定,放佛世界微塵里,愛與憎都可以收束在這一方小小的傘下。
他回想起李造化臨走時的勸說:“少年心事當拿云,儉兒十叁歲就敢孤身闖法場,從劊子手的斧頭下搶人。聞而自疑、裹足不前,反倒不像你這個孩子了。”
是啊。人人都可以裹足不前,唯獨不適合他。
程儉放開腳步,胸中的郁氣為之一清。他來到這里一月有余,頭回想要好好瞧一瞧這座負有萬城之城美名的城池。它典雅而厚重,縱使少了蜀中的青城幽翠、蘇揚的湖光綠蔭,但門門堆繡,戶戶雕梁,自有悠久的古意。
程儉信馬由韁地走,不拘于目的,腳步越走越快,以至到了后來,連霧氣也追不住他了。高大的古槐樹顯形,遒勁嶙峋的枝椏襯著宣紙似的天宇,不知不覺中,他竟然走到了與元漱秋重逢時的那家書肆。
“這位郎君,別傻站著擋路啊!”
程儉聽人從后方提醒,趕快往旁邊讓開。他這才注意到今日的槐市人頭攢動,比他上一次來時熱鬧了不少。
許多百姓都在腰間挎了一個小包,塞著棉花和木枝條等物什。今日好像是辜月的十六…程儉“哦”了一聲,反應過來,這是正好讓他湊上了慶祝寒婆生日。
寒婆,傳說中天庭掌管冬季冷暖的神仙,原型卻是大魏朝一位改進了棉花紡織技術的女子。民間有“寒婆不打柴,雨雪不得出”的說法,慶祝寒婆生日,首要是為了祈求今年也得過一個暖冬。
小販們不會錯過好機會,攜了各色玩意兒來叫賣。其中自然少不了扎根在本地的書商,搭了棚,搶占了道路兩旁最顯眼的位置。
程儉漫無目的地逛了逛,心里存了幾分期待:上次就是在這里碰到了元漱秋。今日又待如何呢?
他伸出手,剛要拿起攤位上的一本書,忽然卡在了半路——正好有另外一人也伸手來奪。
“不…”好意思。
無巧不成書。
“怎么是你?”白衣少年看清了跟他搶書的人,額頭當即擰成個倒八字。
上來就直接開火。他還真是一點面子功夫都不想做。
“辛…小弟。好久不見啊。”
程儉本打算認真稱呼他官職的,話到嘴邊卻想,占了他這個口頭便宜又如何?
辛茉攥著書,冷聲道:“…放手。”
程儉不由得微微一笑,從善如流。這兄妹兩人,除了長相有些相似,個性倒是大不一樣。甘羅牙尖嘴利,就是沒她的道理,她也能硬生生搬扯個一二叁來。而辛茉寡言,能少說一個字就絕不肯多說第二個。
他此番,仍是把“懶得搭理你”的原則貫徹到底,兀自翻閱起書頁來,視一旁的程儉為無物。
程儉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搖了搖頭,信手抽出了一本《拾萁文選》。杜凡聲名大噪,他所創辦的拾萁書院也隨之走到了臺前。他與他的學生們,以古體互相唱和,創作了一批膾炙人口的詩文,被統稱為“拾萁派”,在上京的文壇引起了熱議。
當然,無論采選、編錄,還是大規模的印刷,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它能恰到好處地在此時出現,一定是元漱秋早就安排好的手筆。
這個女郎啊…就算程儉早已親自領教過了一回,還是要為她的機心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