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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儉故作驚訝:“老頭子出門前特意交代我說,北面卦象不佳,如果有外鄉人從這個方向下來,一定要及時躲避,否則將有災禍。我向來是對這些卜筮之術不屑的,怎么今日一看,倒像是有幾分道理了?!?
一顆青梨從天而降,幸而程儉眼利,一下子出手接住了。頭頂上的女孩嚷嚷道:“鄉巴佬,你說誰災禍呢!你哪里會知道,我家小姐可是…”
“甘羅。”
她話還沒有說完,被少女平聲打斷。小丫頭癟癟嘴,一溜煙從樹干上退下來,躍到少女身畔。
程儉打量著她,微笑道:“卜書上還說,吉人詞寡。我看,真應該寧可信其有了。”
又一個梨子飛來,距離太近,他怎樣都躲不過,硬生生地捱了一下。這一擊扔得又準又有勁頭。如果換成暗器,威力應該更可觀。
程儉彎腰拾起那顆水果,拍拍灰,自然地挪后半步——道姑少女和打手女童的組合,碰巧還跟他那位隱退已久的老師有些瓜葛——可疑,但也很新鮮。
少女的聲音隔著薄霧傳來:“我們初到此處,人生地不熟,不敢輕易落腳。甘羅饑腸餒餒,才摘了你的梨來吃。你不想我們摘你的梨子,不若好好招待我們一頓飯,我便讓她把所余退還給你,此事就算一筆勾銷?!?
“至于吉兇之說,更不必放在心上,”她停頓了片刻:“上一次我見到張先生,他曾占卜我活不過及笈禮。但是,如你所見,我還沒有死去,也沒有要死去的跡象?!?
少女撥弄著綃紗的鎖邊,束攏后順好,一齊撥到了腦后。她的手指白皙而柔軟,從袖口伸出細細藕節,連帶著撣去鎖骨上的花瓣。這一連串極尋常的動作被她做得流暢而富有美感,即使談論生死壽數,亦不為所動。
程儉揚了揚眉毛,只得準備帶路。人家都不惜說到這個份上了,豈能不從呢?
天色漸暗,山畦間雨意愈重。負篋的郎君走在最前頭,腳步卻有意放慢。扮作道姑的女郎落后他幾步,任小小女童折紅蓼、撲蜻蜓,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投向前方。
那目光幽靜、澄然、難辨喜怒,無形中給人一種壓迫。不像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更像上位者居高臨下的審視。程儉自小跟那堆所謂的貴人打交道,對此再熟悉不過。只是大多數人都不懂得加以掩飾,這位少女卻精于此,使人容易因為她的外表而輕視她。
就程儉的經驗而言,后者可比前者要難相與得多。
他越過肩坳回首望她,少女正自顧自欣賞著阡陌上的風景,哪里找得到留心他的樣子。
雨絲斜斜飛落,沉悶了許久的濃云終于被撼動,倏爾細雨轉密、再轉急,兜頭向他潑來。雷鳴轟然,仿佛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
“喂——”程儉放聲朝她大喊,甘羅快他一步,牽著少女的手在雨中小跑起來。風帶起她長長的輕紗一隅,再度拂過他的面容。本該是無心的,但為何借著雨幕掩護,仍有花香縈回不散?
甘羅跑過了頭,罵他:“你愣著作什么呀?”
高挑挺拔的郎君站在原地不動,發帶翻飛,萃盡蜀中青郁,仿若對風雨未聞。水澤將他的眉眼暈深,雖是面白如玉,已然能讓人遙想到他成年加冠后的風致。
他抬手指向斜上處的竹坡,撂下一句話:“我們到了?!?
雨水將本來就不靈便的鎖鑰磨洗得格外濕潤,程儉的手心打滑了幾次,挽袖試去迷在睫毛上的水珠。剛放下手來,眼前便遞過一方絲帕。
“用這個吧?!鄙倥晫λf道。
他意外地望了她一眼,發覺她的個頭正好與他的下頜相齊,邃頓首道:“多謝。”
帕子被包裹在銅鎖上,再去轉動鑰匙,柴扉應聲而開。甘羅不可思議地瞧著他:“小姐的帕子是讓你擦臉用的,你怎么…”
“不要緊,又不是只帶了這一塊手帕。”少女一面說著,一面已提步向屋檐下走去了:“先避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