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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大虎站在院中沖澡,水聲淅瀝瀝,隔著窗戶傳到桃花耳中,使她洗碗的速度都加快了幾分。
月光攀爬窗欞,衛大虎高大的身軀時而彎腰時而站直,他抓著帕子擦后背的動作,落在桃花眼中都有一種山岳移動的悸動感。她不敢再抬頭,把洗干凈的放入碗柜,拿著抹布擦干灶頭的水漬,聽見外間沖水聲嘩啦啦響,片刻后歸于沉靜。
許久之后,衛大虎穿著褻褲,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拎了一桶水進來。他把鍋里剩下的熱水倒入另一個閑置的木桶里,把剛拎的冷水倒入鍋里,添上柴火燒著。
“我把熱水給爹提過去,你在灶房看著火,瞧著水溫差不多就熄了,待會兒我來給你倒水。”衛大虎對她說道。
桃花這會兒不太敢看他,輕輕點頭:“要不要拿著油燈?”
“我閉著眼都能走去爹的屋,傻桃花,我還能摔了不成。”衛大虎看著她笑,他感覺今晚的媳婦好似有點害羞,不知道為啥。
衛老頭摸黑坐在床上打盹,衛大虎進屋的響動把他吵醒了。
老頭子身體晃了一下,衛大虎見此沒忍住樂道:“您困了便睡,坐著干等誰?”
“等你來伺候老子洗腳。”衛老頭從一旁扯了帕子扔水桶里,衛大虎蹲在地上給他打濕帕子,任勞任怨伺候他老子洗臉,聞言道:“您躺著,我又不是撂挑子不干了,倦了便睡,一把年紀撐什么。”
洗完臉,衛老頭把濕帕子往他腦袋上扔,衛大虎眼疾手快抓在手中。衛老頭脫了鞋,衛大虎從門后把洗腳盆拖過來,把桶里的水倒入洗腳盆里,端到床沿下,衛老頭順勢把腳伸進去,疲憊的雙腳被溫水包裹,他舒服地瞇了瞇眼。
“今日如何?”衛老頭問道。
“本想去掏個洞……”衛大虎剛開了個頭就被衛老頭瞪了一眼,忙改口,“本想逮頭鹿,眼下剛出李大郎那事兒,如今村里許多年輕漢子都在鎮上尋活計,我擔心遇上熟人。若是讓那群漢子瞧見了,覺得打獵這般容易,回頭生了心思結伴進山,出了事又不知要鬧出什么事端來。”
“瞧見鹿了?”衛老頭睨了他一眼。
衛大虎樂道:“再往山里走些,莫說是鹿,熊瞎子我都能遇見。”那深山里什么沒有?他爹這是瞧不順眼他掏蛇洞,張嘴閉嘴就想詐他呢。
“別不知天高地厚,認為自己在山里無所不能,遇上大家伙還是能避則避別硬來,聽見了嗎?”衛老頭叮囑道。
衛大虎點頭,不知聽沒聽進去。
蛇洞不讓掏,野豬不能獵,鹿暫時動不了,遇見熊瞎子和大蟲還得跑……這破山進的還有何意思?
衛大虎端著洗腳水去院子里倒掉,他望著夜色下的深山方向,心里嘀嘀咕咕想,改日若真遇到熊瞎子,他定不跑。
第15章 15
◎回門◎
桃花洗漱完,側身坐在床頭擦頭發。
屋內油燈散發出微弱的光,衛大虎躺在里側,手里拿著個野果子在啃。
他眼也不眨看著桃花擦頭發,心里頭思索著山上的事兒,還不忘和桃花分享今日做了些什么:“今日在山里待了半日,上次挖的陷阱里掉進來兩只兔子,就晚間拿回來那個。野雞抓了幾只,我想著明日你回娘家,咱們不能空著手,這不像話,到時候給岳母拿兩只野雞兩只兔,回來的時候再去周家村一趟,給二弟送只野雞……魚是我進山不久抓的,挖了個小水坑養著,半下午去鎮上買了粗糧,回來順道給撈起來,到家還活著呢,死魚不好吃。”
說到魚便想起今晚的夕食,那燉魚是真美味啊,衛大虎不由砸吧砸吧嘴,把果核都嚼碎咽下去。
桃花聽著前面時,還在心中嘀咕那山上的野雞是傻了不成,咋就被他抓了這般多。聽到他說回門給娘帶野雞野兔,她心里只是覺得高興,歡喜他看重自己,到時候回家指定能堵住兩個嫂子的嘴。可到最后聽他說回頭再去周家村給二弟送只野雞,桃花整個人都愣住了,擦頭發的手不知何時停住,扭頭看向他。
衛大虎見她眼圈說紅就紅,淚珠子要落下來了,頓時急了:“咋了媳婦?你咋擦個頭發還偷偷紅眼睛。”說著,他雙臂撐著床坐起身,健壯的上身頃刻間湊了過來。
桃花這次卻沒有躲開,在他湊近的瞬間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埋入他懷里。
這可把衛大虎嚇一跳,連忙拍著她后背,哄小娃似的:“咋了這是?”
桃花鼻子酸酸的,抱著他火熱的身體,到底是沒忍住落了淚:“那日迎親,我二弟在半道上攔住大哥想給我們送雞蛋,大哥沒接,把他帶來家中吃酒了,我是第二日從三花口中知曉的。”
衛大虎點頭,這事兒他知道:“大哥與我說了,我一猜便知曉是家中二弟,半大小子一個,大哥瞧他一個人悶不吭聲,便把他領在身邊吃酒,坐的主桌,席間還瞅了我好幾眼。”
桃花眼淚流的更兇了:“他該坐主桌的。”
衛大虎拍著她后背哄,不知她怎么說到二弟就要流眼淚,心里不舒服得緊,忙道:“別哭了,別哭了。”
桃花搖腦袋,悶著聲兒止不住眼淚:“我親爹是在我三歲時沒的,當時本家的叔叔伯伯惦記家中的房子和田地,我是個女娃不頂用,守不住家產,娘被逼得沒法子,只能帶著我嫁給了二爹。二爹是周家族長還未出五服的親戚,周家在周家村是大姓,等閑人尋不了麻煩,二爹待娘很好,待我也不錯,在我五歲那年,娘生了二弟周滿倉。滿倉是我一手帶大的,他從小的尿片子都是我給洗的,我整日守著他長大,他開口叫的第一個人就是我,他叫的姐。”
衛大虎抱著桃花,寬大的手掌拍著她背心輕哄著沒有說話,安靜聽她說起往事。
“二爹雖待我好,但我總歸不是他的親骨肉,周家許多人都說他在給別人養孩子,鬧得他沒臉。時間一長,二爹待我也不如以往親近,尤其是生了滿倉后,家中母雞下了雞蛋,娘每次都是偷偷煮一個給我,讓我藏著吃。”桃花想起小時候的日子,竟是破涕為笑,她仰頭看向衛大虎,衛大虎伸手把她臉上的淚抹去,那滿是繭子的指腹摩擦得臉生疼,桃花卻笑得很滿足,“是不是覺得奇怪,二爹都對我不好了,我為何還這般開心?”
“你開心,定是有讓你開心的事情。”衛大虎說。
“嗯。”桃花點頭,再次趴回他懷中,“二爹家中父母早逝,家里田地亦不多,踅摸對象的年紀沒有父母操持,本家叔伯又能上心到哪里去?好的他尋不著,壞的又瞧不上眼,最后他自個尋了娘。娘嫁給二爹唯一的要求便是帶上我,二爹同意了,之后的日子娘既要操持家中又要忙地里的活兒,滿倉出生后沒人帶,便是我整日帶著,他尿了是我給他洗尿片子,餓了是我背著他去地里尋娘,他就是我帶大的,和我比誰都親。二爹后來對我不似從前,家中有什么好的吃食,他總是吃一半藏一半,藏起來的那一半就偷偷拿給我吃。滿倉當時才和狗子如今一般的年歲,卻懂事得很……”
桃花說著便又開始哽咽,可見那些往事在她心頭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可老天爺大概是看我們娘倆不順眼,安生日子沒過幾年,一場大雨后,二爹生了場急病人沒了。周家人擔心娘偷偷賣了田產再度嫁人,當時一群人跑到家里堵門,娘如何解釋都沒有用,周家人不相信她,不相信娘愿意守著,說周家丟不起“寡婦與人私通”的臉,往娘身上扣無端的帽子。娘沒了法子,哭著說要帶我們姐弟走,什么都不要。”
桃花想起那天的混亂,自己抱著弟弟躲在角落里,看著娘被周家人逼得險些要去跳河,情緒激動得抓著衛大虎后背的肉,流著淚恨聲道:“可周家人還是不愿意!他們不準我娘帶走二弟,只是把我和娘逐出了家門。娘后來帶著我嫁去了錢家,之后的事你應該聽王大娘說過,娘是三嫁的婦人,名聲不好聽,只是她性子烈不服輸,在錢家又生了三弟,日子便這般過下去了。”
她狠狠一抹淚,漸漸平復情緒,從衛大虎懷中直起身。
今夜說了許多往日藏在心頭不會說的話,她心中暢快不少,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被挪了挪,不那么逼人了。
“那錢廚子待你如何?”衛大虎聽完這些陳年往事,只問了這一句。
桃花瞅他一眼,眼睫濕漉漉,摸樣惹人憐惜得很:“娘嫁給他時,他大孫子錢串子剛出生,他待我不刻薄便已是很好。”
衛大虎點頭。
都是當爺的老頭了,又如何會喜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姑娘?還有錢家兩兄弟,對于狗子這個后娘生的弟弟,他們能喜歡?
錢家人口多,不似周家簡單,家中兩個嫂子,好似還有一個嫁到隔壁鎮的大姑娘。狗子再討嫌他也姓錢,只有桃花,她一個外姓人在錢家日子才是真的不好過。
一想到自己媳婦這些年在錢家受了不少罪,衛大虎心里頓時就不太痛快。他本想著看在桃花和娘,還有小狗子的面子上把錢家當門正經親戚來往,現下卻沒了這個想法,他不樂意把錢廚子當“岳父”對待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