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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又是那個日日催著蘇頤寧嫁人的嫂嫂吧,姜菀暗自搖頭?,并不打算繼續聽下去,便欲提步離開,驀地聽那個聲音道:“你上回無?意中撞見的那個年輕郎君是誰?他與阿寧是何關系?”
那婢女道:“我不知那人是誰,但總覺得?他與蘇小娘子相識已久。當日七夕時,我在蘭橋那里看?見小娘子與他站在一處,當時不曾放在心上。誰知后來,那人又來過幾次學堂,聽說他每每與小娘子私下會面時,房外一定會守著幾個看?起來武藝高強的人,不準其他人私自靠近。”
那婦人嘖了一聲:“難道這阿寧不肯嫁人,竟是與人有了私情?倒是我小看?她了。”
那婢女遲疑道:“我總覺得?,那郎君不是尋常人。”
“待晚間?我向郎君打聽打聽,這會子還?是先回府吧。”
姜菀聽到這里,不想多生事端,四處打量了一下,便藏在了假山后,待那主仆二人離開才慢慢走?出來。
她搖了搖頭?,心想難怪蘇頤寧常年起居在學堂不肯回府,想來是不耐煩聽這些人的聒噪。
不過,她們所說的那個神秘人,又會是誰呢。
*
天氣愈來愈冷,各坊內一些小巷內的乞丐的日子也越發艱難了起來。由于永安坊多是顯貴之家,因?此有不少乞丐會趁著坊門開啟時來到這邊沿街乞討,坊門關閉之前再離開。若是碰上心情好又出手闊綽的人,便能得?到相當可觀的銀錢。當然?,也會有屢屢遭人白眼的時候。
“去去去!別?影響我做生意!”
路對面,一家食肆的店主厭惡地向著乞討的人擺了擺手,不準那人在自己店門前停留。即使此時已經即將到關坊門的時候,店內并沒有什么?人。
那人伸出臟兮兮的手,里面躺著幾個銅板:“我不是來乞討的,我......我有錢,我可以?買。”
“誰要你的臟錢!你走?不走??若是不走?,莫怪我拿掃帚攆你!”那店主喝道。
乞丐無?奈離開,拖著饑腸轆轆的身體艱難地走?開。他目光望向路這邊的姜記食肆,看?著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不斷冒出的熱氣,想起方才受到的叱罵,百般猶豫后還?是抵不過腹中的饑餓,慢慢走?了過去。
食肆這邊,姜菀正在收拾小吃車。今日店中主推的菜品是鹵香無?骨鴨掌,骨頭?脫得?很干凈,吃起來香而不膩。
忽然?,一只?黑乎乎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把她驚了一下。
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店家,還?有沒有吃的了?”
姜菀定睛一看?,是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她將最后一份無?骨鴨掌裝在紙袋里遞了過來,同時從他手心里拿走?了相應數目的銅板:“最后一份了,可能不太熱,你將就著吃吧。”
那乞丐一愣,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喉頭?哽了哽,顫巍巍地道:“謝謝。”
他將那袋鴨掌揣在懷里,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姜菀嘆氣,冬日一到,這些乞丐的日子愈發難過了。
她把車子推進院子,這才回到店內,卻發現大堂內多了一個客人,正翻看?著菜單。
這人鬢發斑白,眉間?有深深的溝壑。那雙眼睛雖略顯蒼老,但目光卻不見渾濁。
姜菀站在一旁,靜靜等他點單。
那人看?罷菜單,要了蒸南瓜、香煎豆腐、三色銀芽,都是素菜。他的聲音聽起來倒不似外形這般老邁。
“客人請稍等。”姜菀將單子遞到后廚,先讓宋宣把一直煨在爐灶上的蒸南瓜端了出來,再繼續準備其他幾樣。南瓜切成小塊,上面撒了枸杞干和棗仁,蒸得?很軟。
姜菀把蒸南瓜在他面前的桌上放定,正欲離開,卻聽那人道:“小娘子,這菜單是你們自己做的嗎?”
“是。”姜菀頷首。
他手中拈著那張薄薄的單子,探究似的打量著上面的字跡和圖案,眼底浮起一絲興味:“這樣子倒是別?致。不知這字是誰寫的?”
“是我。”姜菀如實回答。
“小娘子是否曾鉆研過書法?”那人放下菜單。
姜菀猶豫了一下,輕聲道:“不曾跟著師父學過,只?私底下自己照著字帖練過些許時候。”
他笑?了笑?:“小娘子的字觀之清麗而不柔弱,有些筆觸雖略顯拖沓,部分字的架構也有待改進,但瑕不掩瑜。若小娘子愿意對書法傾注心血,多加練習領域,應當能更上一層樓。”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針對自己的字給出評價,并且語氣溫和,并沒有咄咄逼人的說教。姜菀稍稍愣了愣,禁不住再次認真?地打量起這位老者來。
說是老者,但他看?起來也不過五十多歲,眉宇間?雖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但卻并不迫人,而是隱約透出屬于文?人雅士的氣息。
想來,這位老者頗為精通此道。她微微低頭?,道:“多謝前輩賜教。”
老者不再說話?,只?安靜用著食物。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可以?看?得?出來是位極講究禮儀和風度的人。用飯間?隙他給自己斟了茶水,那飲茶品茶的手勢一看?便是位品茗大家。姜菀留神到他抿了口茶后,眉頭?不易察覺地輕皺了一下。
大概是這茶味不合他胃口吧。
店中食客漸漸少去,暮色逐漸深濃。老者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子半開著,耳邊是路上交雜的人語聲,眼前則是永安坊林立的店鋪,稍一抬頭?便能看?見掛在屋檐一角的月亮。
他凝視著那月色,忽然?開口慨嘆:“這么?多年了,云安城的月色還?是一如往常,可惜我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少年郎了。”
這番感慨像極了詩興大發的前兆。姜菀默默聽著,正不知該不該接話?時,那老者轉頭?看?她,笑?道:“小娘子,你家食肆哪里都好,唯獨少了一樣東西。”
姜菀下意識隨著他掃視的目光將整個大堂都看?了個遍,疑惑道:“不知是何物?”
老者放下筷子,手掌虛指了指店內所剩無?幾的幾處空著的區域,淡笑?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若是客人酒酣時欲作詩題字,卻無?可揮灑筆墨之處,豈不是辜負了這番雅興?”
原來如此,姜菀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古文?人多詩情,不少人不論是游山玩水還?是與友小聚都會文?思泉涌,特別?是飲酒后表達欲愈發旺盛。本朝并不輕文?,文?人很受尊崇,因?此京城內不少大型酒肆都會專門開辟出一處空間?,或是粉刷白墻以?供潑墨,或是懸掛紙張以?供揮灑,讓那些正在興頭?上的詩人墨客能自由落筆。倘若能留下什么?名篇佳作或是傳世經典,那么?店鋪也會沾光,說不定能成為一個古代的“打卡地”。
姜菀從前依稀聽說過這個風俗,但是初開張時條件有限,自然?要先利用好有限的空間?,不能本末倒置。久而久之,她也就把此事略過了。
今日被這老者這么?一說,她才恍然?大悟,不覺笑?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惜我這小店似乎沒有多余的地方可以?騰出來給客人題字。”
旁邊桌的客人恰好付好了錢,起身走?時隨口道:“聽說那俞家酒肆有整整一間?屋子給人寫詩作文?,可惜如今去的人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