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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澹微怔:“什么?”
“將軍和蘇娘子在第一次看到我的字跡時,都曾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是否師從過哪位名家學?習過書法,”姜菀道,“我觀將軍的神情,似乎我的字總會讓將軍神傷之余憶起故人。”
她聲?音放輕:“將軍,是這樣嗎?”
長久的沉默后,沈澹慢慢開口:“姜娘子聰敏剔透,所料不錯。”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亭子坐下,微涼的風自竹林間而來,帶著翠竹特有?的氣?味。這樣悠然恬淡的環境讓人的情緒也會變得?柔軟。
沈澹望著遠處,道:“想來行遠同姜娘子說過,如?今縣學?的顧夫子正是我昔日的恩師。師父精于詩書,尤擅書法,他也深耕于此?多年,很有?造詣。姜娘子的字,頗有?他的神韻,因此?我初次得?見?時恍惚以為你也曾師從于他,所以才會那樣問。”
姜菀被他的語氣?勾起了一點感慨:“我雖看過顧老?夫子編纂的文?集,也臨摹過他的墨寶,但并不曾有?幸見?到他。”
微風拂動她的裙角,與沈澹的袍角糾纏在了一起。姜菀伸手撫平,說道:“從前?家中?困頓,我時常難以安眠,心浮氣?躁之時便會找出顧老?夫子的字,屏息凝神摹寫,漸漸便平靜了下來。”
“只可惜我沒有?機會能向他親自請教,否則一定會大有?收獲。”
沈澹似在回憶過去,聞言淡淡一笑:“師父最是愛才,如?今他又身在京城之中?,往后你必然有?機會與他見?面。”
他眉目舒展,說道:“我常常會想起少年時期苦讀詩書的情形,如?今回憶起來分外懷念。”
“將軍當年既然拜在顧老?夫子門下,所研習的也是史書典籍,為何后來又改選了武呢?”姜菀是真的很好奇。
沈澹眼睫輕顫,低聲?道:“我......別無選擇。”
他眼底隱約泛起哀傷,那種近似脆弱的情緒讓姜菀不自覺地止住了話頭。她有?種直覺,再問下去便會觸及他的傷疤了。
兩人兀自沉默。直到不遠處傳來學?生的喧鬧聲?,姜菀意識到應當是下學?了,便道:“將軍,我還要去接阿荔,就先走一步了。”
“姜娘子請自便。”沈澹頷首。
姜菀正欲起身,卻聽見?一陣腳步聲?逐漸接近,緊接著是一個?聲?音:“姜娘子,我家娘子那邊得?了空,你可以去見?她——”正是蘇頤寧的侍女青葵。
青葵未說完的話卡在喉嚨里,她有?些?意外地看著并肩坐在一處的兩人,遲疑地眨了眨眼:“沈將軍......也在。”
姜菀起身,道:“勞煩帶我去見?蘇娘子吧。”
“您隨我來。”青葵收起探究的目光,微俯了俯身子。
兩人離開碧波池,姜菀先等了會,待姜荔出來后叮囑她在風荷院等自己片刻。交代好后,她才跟著青葵往蘇頤寧起居的院子走去。
蘇頤寧所住的院落在松竹學?堂深處,本就安靜,一向少有?人來,然而今日卻是個?例外。姜菀來時,正見?一人從里掀簾而出,一身玄色衣袍,面色冷冽。他的目光掠過姜菀,不帶任何感情地移開,恍若未見?。
她想起許久之前?也曾見?過這個?人來往于學?堂,那時沈澹也在。他便是沈澹口中?的“朋友”,今日蘇頤寧的客人嗎?
姜菀邊想邊進了東間書房,一眼便看見?蘇頤寧正坐在書案后,手邊的茶盞冒著微弱的熱氣?。她原本正垂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聞聲?抬頭,微笑道:“姜娘子,請坐。”
姜菀從懷中?取出食單遞過去:“今日來接阿荔,正好想著把接下來學?堂的食單給蘇娘子過目一下,若是沒什么問題,我便按這單子上的內容來準備每日的點心。”
蘇頤寧接過細細看了,點頭道:“沒問題。我相信姜娘子。”
又閑話了幾句,姜菀便提出告辭。蘇頤寧從書案后起身繞上前?欲送她,誰知衣袖一拂,將一本攤開的書掃到了地上。
姜菀順手撿了起來,目光落在書頁上,正好看清這一頁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粗略一看,應當是一篇文?章,最右側寫著標題“哀平章”。
她握著書卷的手頓了頓,問道:“蘇娘子,這篇文?章所提的‘平章’,是平章縣嗎?”
蘇頤寧頷首:“正是。此?文?是本朝一位大儒所寫,哀嘆的便是三十年前?平章縣那場慘烈的災禍。”
“雖然時間久遠,但我也聽聞那場洪災......讓很多人流離失所,”姜菀輕嘆一聲?,將書冊遞了過去。
蘇頤寧道:“這位前?輩那年恰好途徑平章縣,親眼目睹了一切,自己也險些?被洪水卷走,幸而遇上好心人搭救,后來才得?以平安離開平章縣。”
她見?姜菀望著那書冊,神色怔忡,便問道:“姜娘子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嗎?”
姜菀道:“蘇娘子,可否讓我看看這篇文?章?”
蘇頤寧略感意外,卻沒多說什么,將書遞了過來。
姜菀見?作?者處是一個?被提及多遍的名字——顧元直,不由得?道:“原來這篇文?章是顧老?夫子寫的。”
“姜娘子.....與他熟識嗎?”蘇頤寧眉心微動,含笑問道。
“我只是聽說過他的名頭,買過他編纂的詩文?集和字帖,并不曾見?過他本人。”姜菀繼續看了下去。
這篇文?并不長,也很通俗易懂。顧元直在文?中?詳細記敘了自己昔年在平章縣的所見?所聞和經歷。在他的筆下,平章縣雖距離京城十分遙遠,地理?位置有?些?偏僻,但風景秀麗,有?不少自然天成的景致值得?觀賞。縣里的居民雖清貧,但也安居樂業。
然而一朝天降橫禍,一場暴雨使得?流經縣內的一條河水位暴漲,加之平章縣本就地勢低,洪水很快匯聚成勢,將這個?不大的縣城沖潰。
那時的顧元直剛到弱冠之年,是個?意氣?風發?的溫雅書生,身邊還跟著書童。他原本是在四處游學?,恰好路過平章縣,便在縣內小住了幾日,不巧便遇上了這多年不遇的天災。
百姓紛紛倉皇出逃,然而人力怎能與上天抗爭。混亂中?,顧元直的書童為了救他,自己被洪水卷走,瞬間便沒了蹤跡。他眼睜睜看著日日與自己在一處、情同手足的書童就這樣被洪水吞噬,不禁驚怒傷痛交加,而這樣的慘狀還在不斷上演。
經歷了這么一場災禍,顧元直頗有?些?狼狽不堪。他衣衫襤褸,面容憔悴,饑寒交迫,還染上了時疫,病得?奄奄一息。幸而他被一戶好心的人家收留了,那家人雖也落魄,卻還是盡全力救治了他,為他請醫問藥。
這場曲折的經歷給年輕的顧元直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即使后來離開平章縣,他也依然記憶猶新?,因此?才會寫下了這篇文?章。
姜菀看罷,慢慢合上書。即使只是文?字,她也能想象出那時的阿娘飽嘗了多少艱難困苦。不幸中?的萬幸,她也被好心的人家救了下來,不至于葬身洪水。
“姜娘子似乎很是神傷。”一旁的蘇頤寧柔聲?道。
姜菀對上她溫和的眸光,情不自禁開口道:“因為,我阿娘也是這場災禍的親歷者。雖然那時她年紀尚小,但卻也因此?與家人失散。”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阿娘已經不在人世了,但直到她合眼,也不曾見?過自己的親人一眼。這是阿娘最大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