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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禮在臨走前,又來到了戚月亮的房間——說實話,他壓根就沒注意到自己進出一位女孩的房間是多么理所應當——然后他就發現戚月亮已經醒了。
她呆呆的坐在床上,呆呆的看著那條窗簾。
周崇禮看見助聽器被摘了下來放在一邊,戚月亮整個世界現在都是安靜的,她瘦削單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小,一動不動,好像冰凍在一片汪洋大海,慢慢的沉在沒有一絲光線的深海中,沒有人能找到她。
于是周崇禮走過去,把她從寂靜黑暗的世界拉了出來。
戚月亮看見他,眼中慢慢有了一點光芒,她一瞬不瞬的盯著他,周崇禮在她身邊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有些燙。
他打手語:“是不是還難受?”
戚月亮輕輕搖搖頭。
她很貪戀周崇禮身上的某種特質,也許是氣味,也許是皮膚接觸時的溫度,也許是他寬厚沉穩的肩膀,也許是他雙臂之間的天地,總之,只要周崇禮出現,戚月亮就會不自覺的想要離他近一些。
他們現在就很近,周崇禮覺得她如果挨挨蹭蹭的過來,想要一個擁抱也是可以的,她們還不是很熟悉的時候,周崇禮就當她的按摩棒,現在怎么就不能滿足她呢。
但是戚月亮沒有這樣做。
她只是離他很近,安靜又乖巧的看著周崇禮,周崇禮能夠看出來,她見到自己是很高興的,眼底的雀躍和喜悅難以遮掩,可是就從那束花開始,周崇禮隱約意識到,戚月亮已經明白、而且正在配合著“戒斷”。
戚月亮愿意配合,這當然是件很好的事。
看著那張在晦暗光線里不甚清楚的臉,周崇禮告別的話就卡在喉嚨里,和戚月亮說再見的話總是很難,活了二十幾年了,這到底是什么毛病,周崇禮對自己暗暗皺眉。
“還有點發熱,再吃點藥睡吧。”
他這樣告訴戚月亮:“覺得難受了一定要叫人來,這是你的家,月亮,你……”
周崇禮突然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看見了戚月亮的眼淚。
她的眼淚是突如其來,沒有一點預兆,甚至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就是睜著眼睛,豆大的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砸,好像為什么傷心,而且很傷心很傷心,傷心的心都要碎了。
但是很快,戚月亮像是猛地驚醒過來,她狼狽的用力擦了把眼睛,又抬起了頭,對他笑了一下,打手語:“我沒事。”
周崇禮的手慢慢放下來,他聽見自己輕輕嘆了口氣。
“我今天不走。”
他用手語比劃:“等你病好了,我再回去,好嗎?”
半明半暗的光線下,戚月亮的表情先是一怔,眼睛睜大又回縮了一瞬,眉頭微微抽動,露出一個欲哭又委屈的可憐表情,終于,像是無法繼續忍受下去,整個人猛地撲到周崇禮懷中。
周崇禮穩穩接住她,把她整個人抱在懷中,連頭都輕輕按在脖頸處,戚月亮的眼淚和抽泣全都噴灑在衣領間,她顫抖著抓著他的衣服,竭力往他懷里鉆。
戚月亮病了,周崇禮沒有,他知道現在他和戚月亮的關系十分怪異,沒有哪個哥哥會把手指插進妹妹的逼里,也沒有哪個正常男女關系是這樣莫名其妙又不清不楚,戚月亮不知道,周崇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對著戚月亮,他生不出一絲一毫怪罪,連溫柔的責備也不曾有過。
直到戚月亮病好,她也沒有告訴周崇禮她的眼淚從何而來,周崇禮也沒有問,天氣漸漸轉涼,戚月亮堅持送他出門,戚今寒就讓她再穿個外套,裹得嚴嚴實實,確保一點風也吹不到。
戚今寒不打算送周崇禮,她推說自己很忙。
她說這話的時候,周崇禮站在戚月亮身后,聞言抬眼看了她一眼,臉上沒有表情,卻像是知道戚今寒的小心思。
戚今寒抿抿嘴,繼續把戚月亮推向周崇禮。
戚月亮艱難的從圍巾里冒出來,張著嘴巴微微喘了口氣,她穿的太多,顯得有些笨拙,腳步慢吞吞的,周崇禮并不著急,兩個人就這樣并肩而行,周崇禮偶爾會停下來,等她兩步,說道:“再等一陣子,就要下雪了。”
戚月亮戴著助聽器,聽見他的話抬起頭看著他,有些驚奇,周崇禮把她的圍巾一處褶皺撫平:“龍城的冬天很冷,雪也會下的很大,在家的話有供暖也不怕,如果你要出門,不能嫌麻煩減衣服,要注意保暖,別著涼。”
“如果真病了,也沒有關系,沒有人會覺得這個麻煩,只是生病很難受,對你身體很不好,月亮,你還有很長很長的好日子,不想有個健康的身體好好享受嗎?”
漫長的林蔭道上,兩邊的樹木高大茂密,身邊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薄風衣,西裝褲黑皮鞋,仍然是偏禁欲成熟的裝束,即使里面的內搭是件針織材質,也真摯誠懇的把扣子扣到最上一顆,戚月亮一抬頭,就看見被束縛住的衣領上方,男人脖頸處凸出的喉結,隨著說話一動一動。
冰涼的空氣里蔓延著針葉林特有的清冷、辛冽的氣味,戚月亮還能輕輕嗅到周崇禮身上沉厚的烏木香,她的心好像慢慢的平靜安定下來,于是周崇禮看向她的眼睛,澄澈溫潤的一雙黑眼睛里,專注又安靜的反射出他的小小身影。
“哥哥。”
戚月亮嘗試著開口說話,吐字很慢,聲音輕而微啞。
周崇禮屏息,低頭看著她。
他不知道她要說什么,但下意識猜測揣度,是想要他留下來嗎,是想撒嬌嗎,是像以前一樣問他下次什么時候來看自己嗎,那么他要怎么回復呢?
然后他就聽見戚月亮問:“我還要……在這里多久呢?”
周崇禮一怔,俯下身來:“怎么了月亮?不喜歡這個地方嗎?”
他斟酌了一下,輕聲道:“龍城的冬天也許會有暴風雪,天氣總不是很好,這里環境、設施、安保都還算安全,要是太悶,你姐姐也在給你安排學校,你是還不想去學校嗎?擔心和同學們相處不來?”
不是這個,戚月亮輕輕搖搖頭。
“那是為什么?”
周崇禮有些困惑。
戚月亮看起來也有些困惑。
周崇禮就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道:“要是不想出門,你在家想做什么都可以,知道嗎?”
她的頭動了動,戚月亮表情好像更茫然了,似乎在慢慢咀嚼著周崇禮話里的意思,半晌,她問道:“這里是家嗎?”
周崇禮沉默了。
這種沉默很微妙,也很細微,戚月亮幾乎立刻就捕捉了,她呆呆看著周崇禮的臉,突然想,哥哥好像在可憐我。
戚月亮其實不喜歡周崇禮可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