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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終于正眼瞧她,視線好似和他的鏡片一樣冰冷,蘇麗在這眼神中突然品味出顯而易見的漠然、輕蔑和威嚇,她脖頸發(fā)涼,動物本能感受到危險襲來,氣勢已經(jīng)弱了一半。
就算是這樣,她還嘴硬,嗤笑一聲:“你是用錢、色還是其他什么好處哄騙了她嗎,月亮她從來最聽我的話,她本來不可能傷害我的。”
想到那美麗的孩子,蘇麗仍然梗著脖子:“我知道你們這些臭男人在想什么,你們男的都是一樣,月亮才多大,你就對她做出這樣的事?你比我的李鳴生又高貴到哪里去,你難道不也是也覬覦她那張臉那具身體?”
“月亮乖巧柔弱,又生來愚蠢,誰對她好就賴著誰,你應(yīng)該覺得她很好騙吧,給兩顆糖說兩句好話,就乖乖跟著你跑了!”
說到最后,像是說了什么笑話,蘇麗自顧自笑起來,周崇禮只凝眉看她,沒人搭理她,蘇麗笑著笑著嘴角僵硬起來,這時,她聽見周崇禮說:“月亮與你共處十幾年,幼時也曾叫你媽媽,你蠱惑她這么久,朝夕相處,仍然不能掌控她,馴服她,這說明,她再聰明靈敏不過。”
“你以為你很了解她,其實是你自以為是,你說她愚蠢,其實她只是比較相信你,否則,怎么會喊你這么久的媽媽。”
蘇麗呆愣,腦中又浮現(xiàn)出月亮的臉和眼,麻木或者愚鈍,虛偽或者無知,真正都另有其人,那個年輕的孩子明明身陷囹圄,說出來的話和做出的事情都令囚牢中的人恐懼,你以為她們只會恐懼走不出囚牢嗎,不,她們也會為走出囚牢而恐懼。
想到這里,蘇麗仿佛被人戳中痛點,猛然尖叫起來:“誰讓她喊了!我最討厭她喊我媽媽!”
“我們本來好好的……我們一直都好好的!都是那些女的教壞了她!我就說不要讓她去上學(xué),別讓她和那些人說話……你!你也是!”
她面目猙獰:“明明她只要好好聽我的話就好了!只要她聽我的,嫁給你之后又弄死你,這樣錢就都是我們的了!她偏偏死活不肯,非要保護(hù)你,又說那些讓人聽不懂的話!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有什么好!她這么不聽話……這么不聽話!”
眼看又在失控的邊緣,獄警再次沖上來把蘇麗按住,她瘋狂掙扎叫喊,獄警不得不告訴周崇禮探視結(jié)束,周崇禮冷冷看著抓狂的蘇麗,站了起來。
“所以你想殺了她嗎?”
他說。
“因為你怕她。”
你恐懼著月亮。
蘇麗仿佛被一道雷劈中,渾身僵住,她低低發(fā)出意味不明的咕噥笑聲,幾乎捧腹大笑,笑出來滿臉淚水。
回程的車平靜的在路上行駛,車子拐上濱海大橋,廣闊無垠的深海撞入眼底,賀松示意司機(jī)開的慢些,他知道每次特意繞到這里,周崇禮都會想起戚月亮,海平線走了一半,他突然聽見周崇禮喊了一聲:“賀松。”
他問:“車藍(lán)路小區(qū)的安保和門禁系統(tǒng)都換了嗎?”
“已經(jīng)投入使用了。”賀松輕聲說:“您放心,安全系統(tǒng)是最高級的,保安也是特聘,素質(zhì)和專業(yè)都沒問題。”
他補(bǔ)充一句:“不會有事的。”
到底誰不會有事,賀松沒敢直接說。
周崇禮平靜望著海,片刻后,他說:“你做事我一向放心。”
車子離開濱海大橋,周崇禮摩挲轉(zhuǎn)動著戒指,說:“你跟我做事很久,能力和品性都不差,按理來說,我早該為你轉(zhuǎn)崗,沒有哪個特助在這個位置待這么久的,是我貪心,又多留了你兩年,這樣說來,我可不算個好領(lǐng)導(dǎo)。”
“周氏在海外要開拓新的市場,歐洲分區(qū)我換了負(fù)責(zé)人,這個位置還空著,你有沒有興趣,挑這個大梁。”
賀松眼一熱,難掩心中激動,一大堆感謝的話堆在嘴里,回頭時看見周崇禮沉靜的臉,陡然語塞,半晌,他說:“我絕不會辜負(fù)您的信任。”
他這位領(lǐng)導(dǎo)心思深沉,鐵血手腕,賀松說不上是什么時候,或許是遇見戚月亮開始,或者是戚月亮離開之后,賀松就愈發(fā)看不懂周崇禮,從監(jiān)獄離開后,他一直這樣寡言少語,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賀松到底沒有再說什么場面話,車子要開往車藍(lán)路,今天是戚月亮的生日。
天色漸晚了,后半車程變了天,開始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車子暢通無阻開進(jìn)小區(qū),停在樓下遲遲不動。
司機(jī)和賀松都已經(jīng)離開,周崇禮熄了火,車內(nèi)漆黑幾乎與周圍融為一體,他坐在車?yán)铮粗攲幽橇疗鸬臒艄猓菧嘏⑷岷偷臒舴路鹗怯暌估镂ㄒ坏奈考澜裉炱萁窈畷樗龖c祝生日,這是她離開自己后第一個生日,也是他愛上她后第一個生日。
愛情的酸甜苦辣,是在戚月亮離開他之后才真正品嘗到,過去他覺得自己游刃有余,收放自如,實在好笑。夜半時分,周崇禮獨自品味著孤寂與落寞,躺在他們溫存過的床上輾轉(zhuǎn)難眠,那太漫長,太煎熬,他甚至開始理解父親周弼,理解他為什么折磨成一個瘋子。
愛之深沉,觸手可燒,不是燒死自己,就是燒死愛人,又或者殉情殉愛,烈火澆愁。
周崇禮按了按太陽穴,余光瞥見旁邊花壇有什么異動,他眼睛微瞇,定神去看,毛茸茸的,濕漉漉的,是只狗崽子。
他走下車,沒有打傘,任憑雨水打濕黑發(fā),周崇禮蹲下身,那狗崽毛發(fā)都沒長齊,叫聲嗚嗚咽咽,費力從土里爬出來,一身泥濘不堪,連滾又帶爬,蹭到他高檔皮鞋上發(fā)抖。
“想跟著我嗎?”
周崇禮問它:“但我沒什么心情養(yǎng)狗。”
“嗷嗚嗷嗚的叫什么呢,求我有什么用。”
小狗崽還發(fā)著抖,可憐巴巴的抬頭看他,周崇禮伸出手指,它就竭力舔著他的指尖,又討好,又可憐,周崇禮一把拎起它的后脖頸,狗崽登時四爪亂躥,張開乳牙。
他哼笑:“怎么了,真帶你走你又不高興了?”
周崇禮指尖蹭到它稚嫩的犬牙,感受到它驚懼顫栗,說:“我倒是知道有人會好好照顧你的,你想不想去啊?”
他把小狗崽放下來,躺在自己掌心,指著那盞燈說:“你看見沒,那家住著一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那是我的月亮,她純良,你跟著她肯定會過上好日子。”
尾音落下,又半晌無聲,只聽見清冽的雨聲,他身上的西裝已經(jīng)淋透,雨水順著下顎滴下,小狗崽被凍的發(fā)抖,周崇禮的手覆上它的身軀,良久,低聲說:“她還在生病,還很難過,你答應(yīng)我,你好好陪著她,你雖然只是條狗,但我可能還不如你。”
他輕輕笑了,說。
“幫我和她說一聲,生日快樂,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