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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果說他以前還不相信翟挽會無緣無故地殺人,但當他看到翟挽成了拜火教教主之后,他就不得不信了。為了給拜火教報仇,也為了立威,翟挽跟木小樹聯手,兩月之間殺了十幾個當時有名的高手,其中就包括峨眉派落英師太的師父。
如果說之前陸景吾還認為翟挽殺人是被逼的話,那她之后的所作所為,卻成功地將陸景吾的氣憤激了起來。他找上門,想要跟翟挽要個說法,可是理他的人是木小樹。那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青年告訴他,翟挽是拜火教的圣女,不會跟他一起回去的。他們找翟挽找了許久,眼下終于找到她,又怎么會那么輕易地放人呢?后來另外一個中年男人甚至上來告訴他,翟挽早已經變心,正是因為他沒有去救人,所以翟挽恨他恨得要死,已經琵琶別抱,轉投了木小樹的懷抱。
他們兩個人都不知道,他們中間那些各懷鬼胎的人,就這樣讓兩個原本就聯系不甚緊密的人,關系越來越疏遠,直到最后,拔劍相向,成了生死仇敵。
以前年輕氣盛,陸景吾總覺得翟挽負他良多。不僅那么快就喜歡上了別人,還瞞著他殺了那么多人,加上他們兩個立場不同,后來也就越走越遠。然而等到真正殺了翟挽之后,他卻又開始后悔起來。好像人生那么長,最后的一點兒惦念都被他割舍了,從此之后,縱然河山大好,于他而言也是滿眼寂寥。
可能是因為當初彼此都太年輕,思考問題不周,他們又被眼前的迷霧遮住了眼睛。也可能是因為經歷的事情太少,所以就這么被有心人利用了,也是在翟挽去世之后,陸景吾才慢慢察覺出來,好像翟挽身上,藏著很多秘密一樣。比如,誰把她放在小寒峰的,誰將她領進武學的大門,又是誰,讓翟挽那么忌憚。
到了后期,翟挽雖然已經殺人,但她殺的人沒有哪一個不是犯了錯。雖然這其中是有人罪不至死的,然而以翟挽的性格,哪里還會去考慮那么多?她的樣子,不像是有所忌憚。翟挽武功之高,沒見她忌憚過誰。行事做事,甚至比之前還多了幾分莫測的瀟灑。既然如此,那又是為什么,讓她跟之前的行為大相徑庭呢?
他想知道,總覺得這后面隱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然而那個時候翟挽已死,木小樹帶領拜火教余孽退回西北,這個秘密只能永遠的掩藏在下面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感情的作用,他總認為翟挽殺人事出有因。然而當年故人凋零,沒人能解他疑惑,這個問題就像一道執念一樣,慢慢浸入他的骨血,讓他寢食難安,最后就連死了都放不下。
當年跟翟挽一戰,陸景吾已經受傷了。后來沒養好,等到敬湘湘發現的時候,已經藥石無靈了。就連敬湘湘開給他續命的藥,也是想起來才吃,想不起來就放那兒了。感覺,好像翟挽離開之后,他的整個人生都枯萎了一樣。雖然以前兩人經常見面就打,但有仇恨總比毫無牽掛的好。
生命中最后那幾年,他總是夢見當初在小寒峰上初見翟挽的樣子。她梳著兩條油亮的大辮子,穿著一身碧色的粗布衣裙,頭上戴了一個用小白花做成的花環,雖然衣著樸素,卻難掩國色。他看見,翟挽坐在那塊他們經常練劍的石頭上,晃蕩著腿對他笑。笑意清甜,仿佛這些年來從未走遠。而他轉頭再來看自己,明明才四十來歲,卻早已經兩鬢斑白,跟她站在一起,好像父女一般。
他記得,在那個夢里,他好像忘記了他們之間的仇恨一樣,走過去對她笑著說道,“你看你還這么年輕,我卻已經老了?!痹捨凑f完,已經是泣不成聲。
陸景吾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曾經心心念念的就在他眼前,他卻依然覺得好像隔了很遠一樣。明明隔得那么近,卻不能伸出手來抱她一下,就在時光里,他們兩人已經隔了無盡的山長水遠。
翟挽死后,因為當時她身邊的人已經走光了,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他那個時候大仇得報,卻并沒有覺得輕松,反而一片茫然。就連翟挽的尸首,都還在敬湘湘給她收斂的。等到陸景吾察覺出不對來,已經過去好多年了。
那陣子他時常去看翟挽的棺槨,也不知道要跟她說什么,時常在她棺前一坐就是一天。因為她之前結下無數仇敵,敬湘湘連個墳墓都不敢給她修,只能將她的棺槨暫時放在自己院子里的地下室里。
說起來,生前也是一代英豪,哪知死后連個墓都沒有。江湖子弟江湖老,說起來是輕松酣暢,然而又有幾人有那樣的豪氣?
思念的滋味兒好像螞蟻噬心一樣,讓他痛苦難耐。終于有一天,他忍不住,打開了翟挽的棺槨。他知道,棺槨中的絕代紅顏早已經隨著時間一起化成了一堆白骨,曾經鮮亮的容顏早已經不見了蹤影,雖然他知道,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啊。哪怕那下面是一具白骨,他也想抱住她的顱骨,跟她講一講這些年來他的愛恨思念。好像只有那堆白骨,才能讓此刻已經垂垂老矣的他,心平氣和地站在她面前,不用因為要面對容光絕世的她而心生羞慚。曾經的仇恨也都不重要了,他一生受困于武林正道,如果能在死前放縱一回,他也心甘情愿。
墮落吧,就這樣墮落吧。哪怕翟挽泉下有知,會罵他會很他,他也無所謂。他只想抱抱她,將曾經欠她的懷抱還給她。陸景吾甚至經常在想,倘若當年不是他選擇了敬湘湘,木小樹就不能找到翟挽,那她就還是在自己羽翼下下小心躲藏的少女,哪用經歷后來那么多的風霜,他們兩個更不用到了最后那般境地。
然而,就在他打開棺槨的時候,他卻呆住了。棺槨中的女子,一身紅衣獵獵,依稀還有幾十年前在摩崖嶺上的風姿。她的頭發充滿了油量的光澤,皮膚吹彈可破,身姿也是一如既往的輕靈。他以為的枯骨白發統統不見了,躺在里面的少女,美好得像個夢一樣。
他以為他真的是在做夢,翟挽的時光被他那一劍斬斷,她站在時間之外,看著他們這群人在歲月中慢慢老去,而自己卻年輕如昔。但很快,在他碰到那張冰冷的面頰時,他的夢就醒了。
容顏雖然未老,但皮膚冰冷,身體僵硬,早已經沒有了呼吸,翟挽尸身不腐,也許是因為她拜火教有什么圣物的原因,但斷不可能沒死。當初他一劍當胸,是他親手殺的人,他武功在江湖上一度登頂,怎么可能有錯?
但明明知道人已經死了,他看著那張容顏卻依然心生無限眷戀。想來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知道翟挽愛美,看中自己的容顏,臨死之前將她的尸身搬到了自己墓室的旁邊,并沒有燒毀。又因為顧忌著她跟自己的大仇,不愿意當個不孝子弟,就算再喜歡她,也不肯和她死同穴,將她搬到了耳室中。比鄰而居卻永不相見,那是他給自己的懲罰,也是他在這無所牽掛的世間,給自己留的最后一點兒溫暖。
當初,若是他一個想不開,沒有收斂翟挽的尸身,或者將她一把火燒掉,怕是已經永遠見不到她了。
陸景吾想起來就覺得有些后怕,抬眼看向翟挽,她想是被他問得愣住了一樣,頓了頓,才說道,“我?我自然是要找當年是誰到江湖上傳揚是我殺了人的?!?
陸景吾聽得下意識地皺了眉頭,“你殺人?你殺人是從焦肯開始暴露的,那個時候江湖上的人才把你跟拜火教對起來,需要誰的傳揚?”
“當然有人了?!钡酝燹D過臉來看向他,“當初我殺焦肯被發現,那些人將我擄走,他們在我面前說什么‘魔教寶物’。人人都知道當年拜火教沒剩下幾個人,寶物的事情這些人又怎么會知道?況且,你不覺得太巧了嗎?你爹都沒有看出來我用的武功,他們個個都看出來了?”翟挽抿了抿唇,“固然這些都能講通,還有一件事情,是萬萬說不過去的。”
“都知道我殺了當時的少林方丈,但沒人提過,少林方丈的尸體究竟是在哪里發現的,人證物證一個都沒有,我也沒用拜火教的武功,誰能一眼就看出來少林寺的那個老禿驢是我殺的呢?又是誰,到江湖上去說的呢?”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翟挽突然笑了一下,眼中有著深深的悲哀,“我曾經很想告訴你,我身后一直有個人,指使著我去殺人......”陸景吾聽了,下意識地問道,“那你為何不曾說過?”
翟挽臉上笑意更深,他瞬間明白過來,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到了后來,就是說了也沒什么用處。
試想,當初如果翟挽一開始背后就是有人在指使她殺人,那這個人手中肯定握著她的什么把柄,或者......是拿什么東西在威脅她。她只能受制于人,甚至她多半連那個人的真實身份是什么都不知道,這樣的話說出來,江湖上沒人會相信的。
等到后面她有能力擺脫那人了,卻又成了拜火教的教主,不管有沒有那個人都沒有太大的區別,說與不說,又有什么相干呢?
總之,他們兩個,之間充滿了陰差陽錯,以至于漸行漸遠。
“那人是誰?”陸景吾問道。
“就是當初的少林寺方丈,一眉?!钡酝斓穆曇糨p飄飄地傳來,仿佛過了這么久,感情早就跟著時光一起變薄了。
陸景吾沉默片刻,他想起當日在醉紅山莊,一眉對陸淵的咄咄相逼,他以前只當是他們兩人爭權奪利,一眉不甘心被父親壓制,現在看來,原來還有另一層意思。翟挽殺的那些人,有好多都是不肯聽他話的,影響他在江湖上聲譽的。至于其他那些,或許是跟他面和心不合,或許是他殺來混淆視聽的。畢竟,當初江湖上還有那么多人看著呢,他也不能為所欲為。
“你是怎么知道的?”陸景吾又問。如果翟挽已經知道當初讓她殺人的人是一眉,那為什么她又在說查明真相?
“一眉是背后真兇,我以前也覺得很正常,但是后來就覺得不對了?!彼聪蜿懢拔?,“看上去好像什么都能說得過去:一眉養我,是為了讓我當殺手,必要的時候把真相告訴我,讓我知道你父親就是殺我父母的兇手,好讓我去報仇。讓我殺那些人,也是因為其中大部分人不聽話,他要肅清江湖上的勢力,所以要動手。但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為什么要把我養在離你家不遠的地方?小寒峰就在醉紅山莊旁邊,他平常又在少林寺,他就不怕我被你們家察覺嗎?倘若是為了肅清江湖上的敵對勢力,那首先應該殺的是你父親手下的死忠,為什么我殺的人當中沒有一個跟你父親關系密切的?前一個問題或許還可以用‘大隱隱于市’‘掩人耳目’來解釋,那后一個問題怎么解釋?如果他不想對付你父親,養著我干什么?況且,當初殺害我父母的人當中,也有他,他難道就不怕我將來找他麻煩嗎?”
翟挽問完這些,長嘆了一聲,“最讓人覺得奇怪的,還是當初我殺他時候的事情?!?
那個黑衣人,在翟挽印象中武功一直很高,所以她還請來了木小樹當幫手,她跟那人約在了小寒峰的山洞中見面,她去跟那人談話,木小樹躲在旁邊偷襲。出手的時候,他們跟那人交過手,武功雖然也很高,但跟她印象中不一樣。
“我以前就疑惑過,但是木小樹說,或許是因為我當時年紀小,那人積威太重,我心中的恐懼被無限放大,故而始終覺得他武功深不可測,其實并沒有那么厲害。加上當時我武功大進,又有木小樹協助,所以才......才那么輕易地殺了他......”她皺了皺眉,“這樣或許也能說得過去,但我總覺得......沒那么簡單?!?
“你們都沒跟那人接觸過,不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有這樣的想法也正常。但我是被他一手養大的,他是什么得行,我再清楚不過了。更何況,當時我們急著殺人,根本就沒有來得及跟他說話,我連他的聲音都沒有聽到......”
“聲音也能作假?!标懢拔岽蛩阋呀浵萑牖貞浿械乃?,緩緩說道,“如果按照你說的那樣,那這個人,肯定在江湖上有相當的地位,他熱衷挑起江湖事端,肯定還是經常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當時江湖上成名的高手跟你多多少少都有交集,你見過他們,也聽過聲音,如果聲音不加改變,你肯定能聽到。”
他說得也有道理,那人心思如此縝密,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陸景吾想了想,又問道,“那你跟他交手,可看出了什么?”
“正宗的少林武學。一眉雖然為人不怎么樣,但是武學修為甚高,如果不是我跟木小樹兩人聯手,又占了先機,怕是有一番好打?!闭f完她自己也搖了搖頭,“但即使是這樣,也說明不了什么。在我們兩人威逼之下,他不能再掩藏武功路數,但之前......那個人也未曾在我面前用過多少武功......”那些挨打受餓的感覺,比什么武功都有效,“所以,就算將他逼得使出自己的武功,也無從比較。況且,我們為了速戰速決,下的都是狠手,時間短到對方根本就沒有那么多時間來露出破綻?!?
翟挽皺眉低頭思索道,“真正讓我疑惑的是,當時我們殺了人,雖然并不害怕有人知道,但我們自己也不可能去江湖上說。那時候,山洞中只有我們三個,我沒說過,木小樹沒說過,一眉也死了,那后來你們是怎么知道我殺了少林方丈?小寒峰雖然離醉紅山莊不遠,但也有一段距離,況且那地方僻靜,平常罕有人跡,為什么不過幾天,江湖上就傳遍了?”
翟挽的意思,陸景吾明白。這種事情雖然不至于要撒謊,但也沒必要鬧得天下皆知,最多在人家問起來的時候承認一句罷了。然而沒人問她,幾天之中個個都知道翟挽又殺了一位高手,就不說兇手的事情,那一眉的尸體是誰發現的?這么急切,更像是有人害怕遭到報復,急急忙忙要給翟挽拉仇恨,把她推到風口浪尖上,讓整個江湖的人都來討伐她,好讓大家沒空注意到這背后的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