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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戈的右手往后腰一探,見過他這種動作的蘇漾一驚,他要掏槍?好在,“喀拉”一聲,岑戈只是掏出一副手銬重重放在桌上,從他腰上衣擺的縫隙中,蘇漾瞄見烏黑的槍把。哇,這可是真槍!她眨眨眼,心里贊道。
“身為覡族族長,你在神曲村地位最高,但是,龍葳古城并不是獨立的政權,你和我一樣處在藉國法律的制約之下。你拒不配合,不止一次欺騙探員、妨礙公務,接下來再無半點實話,自己戴上手銬跟我走。”岑戈迎上布阿托的目光,不卑不亢。
憤怒和害怕兩種表情交織,布阿托陷入了極度矛盾中。
過了很久很久,他咬牙抿唇,雙目緊閉,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好,我告訴你……但你若敢傳出去,卜算神一定會給予嚴厲的懲罰!”
只聽布阿托嗓音蒼老,娓娓道來。他剛才說的祭祀,只是他們供游客參觀的表演流程。原來,真正的大祭祀由兩部分組成。一是由讓索麻、巖姑里二位占卜師在嬰冢處舉辦慰藉儀式。這個嬰冢并非只是祭奠在男丁緊缺時期被落掉的女嬰,還祭奠著另一派系攬達的死者。當年為了徹底掃除戰敗但身懷毒技的攬達,他們將攬達的逃兵悉數剿滅,只留下兩個活口,攬達長老博博和他的獨生子博擦,那時博擦還不到十歲。二是位于宗廟前的祭祀儀式,照例由八倉主持,但其主要內容并不是大家圍著篝火唱歌跳舞,而是獻祭,人祭。這個“人”,先是博博,后是博擦。
“大家都殺人,在世界上,現在殺人,過去也殺人,血像瀑布一樣地流,像香檳酒一樣地流,為了這,有人在神殿里被戴上桂冠。”趙蘇漾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罪與罰》中的一段,為覡族為了土地利益而殘殺同族的行為感到不齒。
外界傳言覡族祭祀保留了幾千年前的祭祀形式,說的就是極度殘暴和落后的人祭。不過,覡族的“人祭”和那時又有所不同。他們部族的圖騰是蛇,這種蛇在覡族語言中叫“絲留”,是一種無毒卻性情兇猛的蛇,咬到人雖不至死,但傷口疼痛非常。覡族男子的“成人禮”(十六歲)就是主動讓絲留咬一口,族人認為這種做法是一種“洗凈”。
因此,覡族在宗廟前祭祀的主要內容就是讓幾條憤怒的絲留攻擊被五花大綁、渾身赤.裸.的博擦,以求祖先和卜算神清洗派系戰爭帶來的罪惡,庇佑族人。本該正值壯年的博博病死后,這種儀式就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博擦身上,那年博擦剛成年,如今已持續二十年。博擦被布阿托和八倉囚禁,每年大祭祀時遭受絲留啃咬的痛楚,獨自忍受痛苦,這在覡族看來天經地義。正因為祭品赤.裸.著身體,所以未婚女子不得參加。
布阿托說,今年的大祭祀并沒能順利完成,并不因為宗廟的火災,而是族人準備去牢里把博擦綁了抬過來時,發現他不知什么時候逃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評論小紅包送給 西的西
明天請假一天,周一繼續。
☆、21|罪與罰(3)
聽完谷來的翻譯,趙蘇漾捂住嘴,多想現在就飛鴿傳書告訴一琴,她猜對了!果然是另一派系的后人出來殺人放火、進行復仇!
布阿托繼續說,其實,那天的大祭祀根本沒有開始,大家都感到恐懼,這時,宗廟燃起了大火,全村人包括他和八倉都認為一定是博擦干的。 廟里的三具尸體讓他們震驚,兩具尸體明顯較小,不知是誰,一具尸體比較大,他們覺得是博擦。
探員們的調查和詢問讓布阿托和八倉感到焦慮,想也不用想,定是博擦逃走后跑到嬰冢那兒殺了讓索麻和巖姑里泄憤,再把二人趁夜晚抬進宗廟,一把火燒了。可他們不想把這段歷史和往事告訴外人,告誡族人,一定不能對探員們透露太多。
他們不知道博擦躲在哪里,村子被封鎖了,誰也出不去,布阿托多次想派人搜尋都無計可施,他覺得博擦肯定又回到了嬰冢那兒,因為那片山頭本來就是攬達的舊地,那時攬達經常通過密道冒出來偷襲他們,也許不必出村就能通過某條不為人知的路去往嬰冢。
岑戈將手慢慢搭在椅背上,俊眉緊鎖,好似在自言自語,“博擦,四十歲左右,即使多年被囚禁,也不至于太過虛弱。在祭祀前逃走,熟悉去嬰冢的路,對卜算神、占卜、族人的仇恨……全部符合。”
聽他這么一說,趙蘇漾心里更高興了,要不是村里沒信號,她恨不能馬上打電話給一琴!
“年輕人,你沒有經歷過那場爭斗,你不會懂……”布阿托摸著下巴上的胡子,眼里盡是滄桑,“攬達對我們的殘忍、無情,為了驅趕他們,我們的上一代和我們,付出了多少代價?如果不把他們趕盡殺絕,我們的子孫還會收到他們的騷擾甚至毒害。博擦一定要抓住的,不能交給你們,我們要在卜算神面前處決他!”
“你知道嬰冢的方位,現在,帶我們過去,或許可以抓住博擦。”岑戈毫不松口,“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情,也不該由你們處決。”
“哦不,現在不行!”布阿托擺擺手,“我很愿意帶你們去,得等夜晚。”
“為什么?”
“那條路不算太遠,出了村子走五里山路就到了,可這幾里路不好走呀!”布阿托解釋道,“一路上,都是攬達以前飼養的毒蟲、毒蛇,其他還好說,有一種毒蜂非常可怕,就那附近有,別的地方絕找不到。一窩來叮人不算,還把卵飛快產進傷口,摳都摳不掉,誰被叮了,刮掉全身皮膚都來不及!”他指著蘇漾說,“這個姑娘這般細皮嫩肉,更要不得。這種毒蜂喜陽,夜晚才安分,但也不能太吵鬧。歷來去嬰冢,都得夜晚去,再在夜晚回來。”
岑戈看了一下表,神色凝重,“時間不多了,今晚你帶我過去。如果幸運,明晚我們就可以結案。”
趙蘇漾本還沉浸在猜對兇手的喜悅中,一聽岑戈這么說,就指著自己問:“帶你去?那……我呢?”
“你?”岑戈上下打量她一遍,“你知道‘細皮嫩肉’是什么意思?”
“誰細皮嫩肉了?”趙蘇漾也學著他的樣子上下打量他,跟肥碩的布阿托和黑瘦的谷來比,他不也算“細皮嫩肉”?然后反問,“再說,你不是叫我多鍛煉嗎?”
“你不怕毒蟲和毒蛇?”
“怕。可是呢……”趙蘇漾萬分悲壯地說:“這可能是我‘偽探員實習’的最后一程,今晚抓到了兇手,結案后我很快就因為體能測試不及格,告別這個令人向往且充滿挑戰的職業。所以我要求一個圓滿,親眼看到兇手的落網!”
她這一番“慷慨陳詞”讓谷來摸不著頭腦,讓岑戈哭笑不得。面對眼前這位“功臣”的壯懷激烈,岑戈盡管擔心她的“細皮嫩肉”,還是無奈地答應了。
只是希望到時候她別被兇手當成人質轉而威脅他。
覡族這群法盲,如果早一點說出實情,也不至于讓博擦有逃逸的機會和時間。無論如何,結案后一定要建議當地司法機關對龍葳古城所有居民進行普法教育,絕不能讓什么落女胎、動用私刑等違法亂紀的事再次發生。
暫時告別布阿托,趙蘇漾心里一直有所疑問,不禁追上走在前面的岑戈,舉著手機,指著自己記錄的“跳(什么)舞蹈→帶人獻祭→點火→唱歌→祈禱→入廟→跪拜”,“你剛才說錯了吧?點篝火的時候村長還沒進宗廟呢,他是看得見誰點火的。”
岑戈釋然,輕輕搖了搖頭,“正因為布阿托在說謊,所以無法記得那么清楚。我打亂了順序,故意問一些細節,他果然漏洞百出。如果祭祀真如他所說的這樣,就算倒著問他,他也能倒背如流,又怎會上我的當。”
趙蘇漾有所啟發,出神地點了幾下頭。
岑戈總結道:“所有流程類的問題,都可以用這種方法試探——打亂順序,左一個右一個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故意把不相連的程序混在一起,并不必在意細節的正確性,主要觀察他們對流程的熟悉程度。說真話的人不一定記得所有細節,但流程順序不會亂。”
“學到一招。”趙蘇漾喜形于色,沒羞沒臊地不假思索道:“以后我老公連續三天夜不歸宿,我就用這種方法拷問他!”
岑戈抬了抬眉,偏頭望著她,“有沒有想過——萬一連續三天夜不歸宿的是你?”
“天哪!”趙蘇漾有些緊張地捂住嘴,“這類問題有什么破解的辦法嗎?”
岑戈停下腳步,瞥向她,沉聲問:“你夜不歸宿要做什么虧心事?”
這話問住了她,她茫然地搖搖頭,嘀咕了句“防患于未然吧……”。
本來是想學幾招審問自己未來的丈夫的,怎么現在風水輪流轉,發展成似乎被人審問了?
回到特案組開會的空木屋,岑戈跟大家說了一下今天詢問的成果,幾個人面露喜色,就是詹澤琪笑得有點勉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岑戈沒有笑,低頭思忖著,再梳理一遍案件的脈絡。
現就可能性而言,博擦最有可能就是兇手。現在的問題是,到底能不能把他捉拿歸案,一個大活人,難道乖乖守在嬰冢等探員去逮捕?攬達就剩他一人,也不排除他萬念俱灰畏罪自.殺的可能。
雖勝利在望,可岑戈心里總覺得有什么不對,記得趙蘇漾不止一次私下嘀咕,是另一派系的余孽所為,這是一個小說作者的戲劇思維,可當真相也充滿這樣的戲劇巧合時,總讓他有種不真實感。
☆☆☆
暮云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充斥著霓虹燈的城市難得見到這樣無垠的星空,像一大把砂糖灑在黑布上,遙遙還可見霧一般夢幻迷蒙的銀河直上九天。
星空雖美,總不及人間。趙蘇漾喜歡的作家馮唐在書中寫道,“我不要天上的星星,我要塵世的幸福。”不過,塵世萬般好,她看著前方山路黑摸摸一片,還是感覺有點發毛,不禁從包里掏出包餅干吃了壓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