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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注意:本章包含電影《小姐》、戲劇《玩偶之家》的劇透和討論。
莊馨月視角↓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們到時候再談怎么解決好嗎?”
“嗯。”
我揉著她那被我弄的蓬松的長發,她微抿著唇,眼瞼微閉,顯然還在想著什么。我突然想起一個想法,“狗狗,要不我們去旅游吧?”
“好啊。”她抬起頭看著我,抿著的唇角松開后微微揚起,眼神里滿是希冀——她甚至沒問我是要去哪。
.......
10月的花城仍炙熱非常,我騎著電動車,她坐在后座。我側頭看看她,她神情有些呆呆的,風刮在那姣好的容顏上只是更顯得冰冷,眼神怔怔得望向空處。見我回頭看她,她抿著的唇便松開一點。我低頭注意到她捂住左臂,不得不斥責自己的粗心,“風灌進去刮的很疼?我把我的夾克給你穿吧?”
“不用了。沒事的。”
“我說你啊.......”
“那你讓我摟著你就好了。”
我不禁又回頭看了下,她又微抿著唇,眼神回避著我的目光,似乎是怕自己說的話會惹惱我。因為我們的約定今天已經開始生效了,她現在手只是無助地收在自己身上。
“好吧,但只是為了安全、為了安全起見。”
“嗯~,好。”,她猶豫了下,努力掩藏住我答應后藏不住的那抹歡欣,雙手環上我的腰間。這明明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動作,我的心卻不禁戰栗了一下,我相信她也是如此,畢竟我們的心早已如親姐妹般相通,某種一直橫在我們心中與別人的壁壘的裂紋逐漸擴大了。我們都曾是為了生活而行騙的騙子,但現在,我們卻對彼此逐漸敞開著心扉。
她的手逐漸環緊,見我沒說話,頭也倚靠到我的背上。她總說我身上有獨特的香氣,所以每次都要對著我的脖項啃來啃去,抓緊每一刻抱住我不肯放松。我嘴角不禁微微揚起,這就是幸福嗎?我不知道。總感覺這是電影里才有的感覺。
要問我最喜歡的導演,我實在難說。但我也算是比較喜歡王家衛吧,但我可能更喜歡侯孝賢、更喜歡現實主義一點的電影。如果說小安津二郎是一臺冰冷的攝影機、侯孝賢是一個有感情的觀察者,那么王家衛就是主角的朋友。看他的電影,片中人物的情感是隨著那一個個導演隨機應變卻又飽含匠人精神的鏡頭、演員渾然天成、自然而然的表演而溢出屏幕的,我從未在現實中感受到那么多好的情感,我的經驗都是電影給的。
但現在,我卻在經歷自己的電影。
.......
去的是天河的六運小區,反正辦完簽證順便來了。我去臻音堂看唱片,她不是很懂音樂,便只是坐在吧臺邊點了杯拿鐵看著我。偶爾我從唱片堆里回頭,發現她只是撐著一邊臉怔怔地看著我,發現自己的注視被我發現后便害羞似地轉過頭去或者玩起手機。我覺得自己有點自私,明明應該是我陪她讓她心情好才對,怎么又變成我自己逛起來了。我果然還是不適合在日常里陪著別人嗎?
“姐姐,沒事,你看嘛,我在旁邊等你。”
“嗯嗯,不,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嗯.......行。”
我之前問過問她平時喜歡吃什么,她說喜歡抹茶味的東西。我問有什么原因嗎?她說沒有為什么,僅僅是喜歡而已。我想起亞信的招牌就有杯抹茶豆花,我帶了她過去。店面特意裝修了個廣府特色的窗戶,幾何圖案、綠藍橙黃琉璃組成的窗花映襯著招牌,她的那杯先做好了,捧起喝。她對外人的態度永遠是那么的令人下意識就畏懼,雖然她的動作有點懶散,薄薄的風衣被風吹得有點凌亂,但又因花城這炙熱而貼在膚上,顯得有些許慵懶。但那薄削的嘴唇即使含著吸管也依然是化不開的堅冰,疲憊而微閉的眼瞼下眸子看著店員在幫我做我那杯,瞳孔光點閃爍,似乎也正似她的內心一樣永遠停不下思考。察覺到我長久的注視,她牽著我的手搖了下,側過身子來,松開吸管,側了側頭,“姐姐還想喝嗎?給你。”
“不用了,你喝吧。”
剛剛第一時間做好,她就已經興沖沖地遞給我先嘗了,然后馬上再自己咬上吸管。她對我似乎沒有什么邊界感,她是只對我這樣嗎?我不太好說。我注意到松開的吸管上有著很重的牙印,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喝了半杯了。我又看了看她,她撩了下頭發,但那淡漠的臉上浮現的不知是因熱還是因什么而浮起的紅暈總是很難說有說服力。就那么想要和我親密的接觸嗎?我有點難以想象她對于這方面病態的追求,但我又瞬間想起昨晚我自己也有點沒控制住的對于她的身體的渴望,似乎也有點理解了。但我依然無法理解的是她對此追求的那種極度,這種肌膚饑渴癥嚴重的我都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帶她到醫院看看了。但總感覺這樣很殘忍,她絕對不會是那種愿意承認自己有病的人,說到底,想貼貼其實也沒有問題,病這種東西也只是人的定義罷了。
朦朧的黃色燈光罩在她的臉上,巧妙得在側面留下一小塊倫勃朗光,但對著我的這一側則全然是明亮的,那膚色似也沒那么蒼白難以接近了,倒更像是中世紀繪畫中那總浮在頭上的光環、飛在身邊的丘比特,更襯出主角之美。她被我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不由又咬著吸管低下頭。不知為何,看到眼前一景,看著她在昏黃琉璃光朦朧下的面容,我突然感覺眼角發酸。我突然想到《小姐》(《下女的誘惑》)里秀子的那句話,大概是這樣的吧:“要怪就怪,這個世界上這么多人,而你偏偏把淑姬派到我身邊。”
“她是小偷、扒手、騙子,是來顛覆我人生的救星,我的珠子,我的淑姬。”
我不禁抽了抽鼻子,她被我突如其來的情緒弄得有點手足無措,只是下意識地掏出紙巾遞給我。
“你看過《小姐》嗎?”
“沒有,但.......我們可以一起看。”
......
我發現她是從淑姬去阻止秀子自殺,并瞬間吐露出所有自己的真實想法開始哭的。冰冷的杯壁摩擦著唇,我無意識地咬著杯子,雖然一樣和她是在看,但因為已經看過一遍,我倒是更多的再重新發現第一次看時所忽略的一些細節。我遞過去紙巾,她接下了。我想抱抱她,但我克制住了,總感覺這樣其實很殘忍,尤其是對她來說。但我很清楚我的“善良”同時也會給人帶來傷害,我必須要弄清楚,弄清楚我到底準備好了嗎?
......
“你覺得這部電影怎么樣?”
“嗯,我覺得挺好的,我很喜歡。”
“里面那些血腥、重口的畫面不會讓你感覺到不舒服吧?”
“嗯,其實還好。如果.......是主人想對我這么做的話,其實可以直接說的。無論主人想對我做什么,我都能接受........”
我不禁噗嗤笑出聲,想要揉揉她的頭,但突然又想起那個我自己定的規則,手便停在半空收回。她看到我的動作,咬住的唇又再咬的更深了,我發現我對于她的小動作的體會總是那么的敏銳,遠超我過往的每一個人。我有時喜歡一個人去酒吧,坐在吧臺,和老板聊天,聽他講店里發生的各種趣事、聽這家店的起源。也有時我喜歡坐在角落,聽附近客人的對話,觀察她們的神情。接約調的經歷讓我不禁更早、也可能遠比很多老人還要更深地認識到人性的復雜,練就了一番我常常后悔有的敏銳。但這一兩年練就的經驗,在她身上發揮的效果遠超從前。
我還是不忍心,內心說服自己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破例,她都哭了,我怎么能不安慰她一下,還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因為哭泣的原因,小腦瓜倒是挺暖和的,倒也像是燒昏了頭一樣。但回味著她躊躇了一會后說出的這句話,我還是很想笑。
“狗狗,我.......不是這個想法。只是很單純想和你一起看下這部。當然,你想做這些也不是不行。”
“真的嗎?現在可以嗎?”
“當然不行,明天還要出去。現在都已經12點多了。而且,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嗎?”我一把攔住她想要伏過來撩撥我的動作。她不滿地嗚出聲。我放下杯子,接著說道,“你覺得這部電影好在哪呢?其實拋開情色和獵奇,這部片也就是一部傳統的講述女性逃脫封建藩籬的故事。我覺得也就能打四星吧。”
“你是這樣想的嗎?”
“嗯。”
她從我身上松開,抱住盤著的雙腿,想事情的時候下意識咬著嘴唇,認真中很是可愛,讓我忍不住想要掰開她的嘴,用拇指壓住她的舌頭,抬起她的頭,讓她那冷峻的臉上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望著我。我強行壓下這些因為長期對別人施加虐待而不自覺浮起的變態想法,等待著她思考的結果。她半晌抬起頭來,“其實我倒覺得有些怪怪的.......”
她咬住嘴唇,看向被暫停的電視畫面,“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也就是那個喜歡奇怪故事的老頭。比如我,為什么我不覺得那些重口,因為我看的海棠文比這個還要更.........當然,我的意思是,影片中的她們看似逃脫了,但實際上不還是在被銀幕外的老頭,被我們觀眾所消費嗎?這部電影本質上是不是一部奇怪的情色片呢?也就是一個滿足我們獵奇喜好的故事?”
“嗯,你的觀點很有意思。”,我不自覺敲著桌子,我沒想到狗狗會提出這樣的觀點。她不知道cult片這個詞,但她卻表達出來這個意思,確實也有不少人把這部片子定義為cult片。“意思是女性依舊在被消費。她們的肉體、這個故事是某種意義上的奇觀罷了。只是套上了女性主義外殼、傳統故事反轉的AV?”
“嗯。說到底,無論是影片內還是影片外,她們都沒有勝利。影片內也只能說是復仇成功罷了。但過去受到的侮辱、壓迫與成功過程中的艱辛都不應該被忽視。如果是勝利,那應該一開始或者最后就沒有再受到壓迫、獲得平等的權利。而且影片最后不也還是要靠化妝成男人嗎?這只能說是個人的復仇成功罷了。如果要說是女性主義,電影我看的不多,但也許《末路狂花》是不是更好?”
“嗯,沒想到狗狗看的這么深吶。平時你都不愛說這些。”
“只是不愛和你說罷了。”
她躺倒在我懷里,舉起手,發絲隨著動作而落下,手撫上我因酒精而微微發燙的臉。她的表情里極盡溫柔,繃緊的臉只有在我面前、在我家里才能放松下來,那姣好的五官一旦松懈倒不會失去那精致,只是少了一分淡漠、多了一分嫵媚,像是那種夾上我的腰,就能糾纏我到筋疲力盡的小妖精。她的手有點冰冷,但撫上我的臉卻只是勾起我心中的火焰,并無降下一絲溫度。畢竟這樣冷艷動人的胴體慵懶地展現在自己懷中、這樣如玉沁髓的指尖撫動自己的臉是個人都不會不心動吧?我克制住自己的沖動,逼迫自己去思考她說的話,我復又意識到她的優秀,她對其他人而言絕不是什么“乖狗狗”,甚至是兇惡的猛獸,富有邏輯的話語能辯駁得你吐不出一個字來。
“那你可以多和我說說。”
“嗯.......我可愛嗎?”
“當然,可愛、太可愛了。美、太美了。”我沒有在意她的回答是逃避,和她不約而同地笑了——我們在重復電影里的臺詞。
“那你覺得我美嗎?”猶豫了一會,我緩緩拋出了這個疑問——正如我之前所說,我的名字和面容如果不靠話語與服飾所包裝,其實看上去并不1,我也并不對自己的容顏和身材有信心,但我不會很刻意去服美役,我只是對自己毫無疑問的“成為男人”的心感到有信心,也許我在外的服飾上有些“非主流”,那也僅僅是我確實喜歡這樣而已。
“美。”
“為什么呢?”
“因為,主人就是我的秀子,不,也許是淑姬。”
她沒有詳細說,但我卻覺得這簡單的一句話其實已經說的很到位了。她其實回避了我想問的表面上的問題,而是直接答了對我的內在的認可,“但其實我就是你所批判的那種‘化妝成男人’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