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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忙跳起來,去攙扶嬤嬤,觸手卻發現嬤嬤身上都被雨水打濕,厚厚的棉衣濕透了,幾乎冰冷刺骨。
嬤嬤一定是累壞了,卻還要安慰她:“沒關系,只是摔了一跤。荔晚,扶我回去,我想要睡一會兒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住嬤嬤,緩緩地往房間走去,當嬤嬤躺下時,她才發現,嬤嬤的臉色那樣的差,半分血色都沒有,反倒透出一種敗落頹唐的灰來。
荔晚被嚇得眼淚凝在眼底,嬤嬤發現了,喊她說:“別怕,我的孩子……我只是累了。”
“嬤嬤……”她心里難受極了,“別離開我們。”
嬤嬤想是想要笑,可是太累,那個笑容就停留在唇角上,像是一片單薄的落葉,要在十二月大雪彌漫的夜里落下帷幕。
那場大雪,綿延了接近半月,才徹底化去,嬤嬤因為受涼,本就虛弱的身子再也難以維系,就這么一病不起,還未開春,便溘然長逝。
她的嬤嬤……就那么走了,離開前,還在祈求著,為她們保留下遮風擋雨的孤兒院。
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宋荔晚有些恍惚地聽從那個聲音下了車,只是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跌倒,那人連忙扶住了她,好像還在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沒有心力去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匆匆地向著里面走去。
穿過一層層的亭臺水榭,園丁們催開了春花,簇擁在腳邊,只等她片刻的回眸垂憐,可她顧不上這些。
手機里是一聲聲的忙音,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請稍后再撥……掛斷,再打,可她想要找到的那個人,卻忽然失去了全部的蹤跡。
她找不到他了,只要他不愿意被她找到,天上地下,她都和他不會有分毫的瓜葛。
哪怕她只是想問一問他,當初的真相究竟是什么,靳家……真的這樣不留情面,要對一家苦苦支撐的孤兒院趕盡殺絕?
嬤嬤不是他們直接害死的,可他們殺人,又何須親自動手?
紙筆口舌,權財名利,每一樁每一件,殺人不見血。
信紙被揉皺了,握緊的手指太過用力,指尖刺入掌心,那一點細枝末節的疼,也無法傳入腦中,因為遠有另一個地方,受的傷更重更深。
手機嗡嗡地震動著,宋荔晚垂下眼睛,看到又是靳長浮發來的消息。
這次他沒有只言片語,只是轉發了一條新聞,頭版頭條,聳動的字眼驚嘆地寫著:靳氏總裁攜美赴宴,疑似好事將近!
人的第一眼,總會先看到最在意的那個人,哪怕報紙只是偷拍,可人群中,靳長殊的面孔仍舊那樣分明清晰。
頭頂大幅的水晶吊燈,投下醉生夢死的影子,明媚的光中,他的五官,英俊到了幾乎不切實際,正同身邊坐在輪椅上的女人,輕輕地碰杯。
……攜美赴宴,好事將近。
媒體刻薄,對待他時,卻永遠只用最恭順的字眼。他和所有人之間,皆是云泥之別。
從一開始,是她先送上了門,可卻是他自高位之上,閑閑投下一眼,神明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
自此,螢火有了光彩,夏蟲也得以長存,她是泥胎木塑,穿上新衣點了睛,可卻不知道,那些,都是他贈與她的。
現在,他收回了垂青,她便又成了那個一無所有的孤兒。
人生的大雨滂沱,自五年前的開始,便一直未曾停下。她是零落的孤鳥,失去了嬤嬤,以為他會給自己一個家。
但她是浮萍流水命,注定漂泊一生,家這個字離她太遠,遠到像是一個最美的夢境,她沉溺在虛無縹緲的甜夢之中,幻想自己會是那個幸運者。
可原來不是。
她仍是五年前,那個站在靳家門口,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的不速之客。
她只是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啊。
指間的戒指,硌得人肌膚生疼,疼到她覺得,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折磨,她慌張地想要將戒指扯下,可偏偏卡在指節處,像是嘲弄著她的無能。
這是他為她親手戴上的,也該由他親自摘下,哪怕她再不情愿,可她同這枚戒指一樣,都只是屬于他的一樣點綴罷了。
她不想承認、不得不承認……可又,怎么能去承認?
嬌嫩的肌膚經不起這樣的摧殘,指節處被鉑金戒面磨破,面目全非,可她像是不知道疼,那樣麻木地一次次地用力。
沾著血的戒指,終于自指節處脫落,指尖處,一顆鮮紅若相思子的血珠,同戒指一道滾落在地。
花園中的花朵,開得彌漫了天際,仿若一場美夢,行至了荒蕪的盡頭。
從頭到尾,她的臉上都面無表情,唯有眼淚,沉默地自面頰淌下,落入松軟冰冷的泥土中,不見了蹤影。
枝頭,一只南來的鳥兒迷了路,立在那里,有些無措凄涼地鳴叫著,拖長了,倒像是一聲沒有出口、撕心裂肺的哭泣。
她不想待在這里了。
宋荔晚在心里輕輕地想,這里,不屬于她。
如玉的手指上斑斑駁駁,血色覆過指尖,也覆過曾經的愛短情長。
宋荔晚彎腰,從地上將戒指撿起,垂眸看了一眼,看到戒指內側,她同靳長殊的英文名縮寫,親昵地排在一起,像是在嘲笑著她的天真滑稽。
她的愛,是一場笑話。
這笑話也逗笑了她,哪怕面頰上仍綴著露珠似的淚水,宋荔晚仍揚起唇角,露出一個苦澀而帶著血腥氣的笑容。
到了現在,她終于認出,這里是靳家老宅,司機不知道她要去哪,居然將她帶回了這里。
這樣也好,一切從這里開始,一切也要從這里結束。
宋荔晚忽然想起件事,轉身回了房中,自一角的紫檀木箱中,取出一柄長柄黑傘。傘已經許久不見天日,傘面上的黑色褪了,泛起白色的霜來。
這是她五年前,帶來靳家的東西。五年后,也該由她帶走。
將傘珍惜地摟入懷中,宋荔晚慢慢向外走去,走到門外的山道上時,遲疑一下,反手,將那枚戒指,丟入了山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