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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旗袍,荔晚是真的很喜歡。孤兒院的生活并不闊綽,甚至稱得上是捉襟見肘,她們的衣服,大多來源于社會好心人士的捐贈,每個人穿的,都是一眼看上去便不合身的舊衣。
這是荔晚擁有的,第一件屬于自己的新衣服,她愛不釋手,小心翼翼地侍弄,可時日久了,仍免不了褪色的命運。
被送去給靳長殊的那天,榮寶振替她送來不少衣裳,清純的、華麗的、賣弄風情的,每一件布料都精致名貴,可荔晚換上的,仍是那條褪了色的旗袍。
榮寶振等著她換衣服出來,第一眼看到就皺起眉來:“怎么穿這個?”
荔晚不說話,怯生生地低下頭,尖尖的下頜抵在胸前,似是一彎臨水照花的明月。
榮寶振看著看著,忽然又眉開眼笑:“這樣也好,瞧這可憐勁兒,真是我見猶憐。小丫頭,今天你可得給我拿出渾身解數(shù),往后是好是歹,可就看這一遭了,你千萬別掉鏈子。”
這些天,榮寶振好吃好喝地供著她,請了不少人來教她禮儀儀態(tài),琴棋書畫,盡全力想將她培養(yǎng)成合格的禍水。她知道自己沒有說好或者不的權力,所以來者不拒,都盡全力去學了,也反復咀嚼了自己未來的命運。
此刻聽榮寶振這么說,她心里竟然不起一點波瀾,輕聲回答說:“我一定盡力。”
“盡力就好,盡力就好。”榮寶振搓了搓手,“那我就不送你了,那位爺看我不順眼,別讓他遷怒了你。”
話說得體貼,可她究竟是誰送去的,靳長殊又怎么會不知道?
是的,直到被送去之前,宋荔晚終于知道,自己即將要討好取悅的人,究竟是誰——
靳長殊,靳家二公子,他是天之驕子,高高在上,聰穎而冷酷,哪怕年紀尚淺,隨意的出手,便足以令商海浮沉的老家伙們心驚膽戰(zhàn)。
這樣的大人物,若不是為了這樣見不得光的使命,荔晚知道,自己確實注定和他沒有半分瓜葛。
雨還在下,往年的夏日,京中雨水似乎從未這樣充盈,唯有這一年,連綿不絕,倒似大放悲歌。
靳家大宅坐落在半山,車子將荔晚送至山尾,往上看,是連綿的山,在雨霧中仿若連綿的寫意丹青,山色空蒙,含媚生情。
荔晚擎著一柄黑色的大傘,慢慢向上走去,這里住著的人非富即貴,偶爾駛過一輛車,濺起落雨,荔晚便向著一旁避一避,免得弄臟了衣角。
越往上走,更遠處的云便聚得更密,層層疊疊,翻涌著,像是藏起一個巨大的秘密。荔晚站在門前,小心翼翼地用有些濕了的手指整理衣角。
大門上的可視電話亮了起來,門崗向里面通傳她的到來,接電話的大概是管家,又或者只是下人,冷淡地應了一聲,讓她先等著,便掛了電話——
靳長殊身邊的人,自有一種矜持從容,似乎跟著他以后,便也得道升天。
門崗處投來好奇的目光,不大明顯,隱晦地落在她的身上,有人好心地遞來紙巾,荔晚道了謝,心中并不覺得難堪,甚至算得上是自若地等在那里。
這一天,已經(jīng)在她心中反復地斟酌過了千百次,再大的羞恥,也在日復一日的排練之中消失殆盡。
她有備而來,有千萬不能失敗的理由,當大門終于向著她敞開時,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剛要拿傘,里面卻走出來個替她撐傘的下人,低聲對她說:“請這邊走。”
荔晚便將傘放回了原處,靠在桌邊,已經(jīng)在地上聚起了小小一攤水漬。荔晚的視線掠過那攤薄薄的積水,一瞬間竟以為,那是月光。
可惜不是,她垂下眼睛,靜靜跟在下人身后,穿過一道道的回廊。
四下里都是安靜的,只有悠揚的鋼琴聲,伴著落雨輕飄飄地懸著,路過花園時,荔晚向里看了一眼,大幅落地窗后,有姿態(tài)閑適的貴婦人坐在那里,正含笑望著花廳內(nèi)彈奏鋼琴的少年。
大概是察覺到她的視線,貴婦抬眸,看向她時,對著她也露出個笑容,這個笑容太過溫暖,荔晚忍不住也對著她笑了笑。
很久之后,荔晚才知道,她是靳長殊的母親和弟弟,那一日,若不是因為母親在,靳長殊或許,根本不會讓她進入靳家的大門。
這世上的事,一啄一飲,自有定數(shù)。
荔晚繼續(xù)向前走著,靳家太大,一重重的庭院,像是存放所羅門秘寶的寶庫,花團錦簇,華貴明媚到令人目眩神迷。可是最終停下的地方,卻是窄窄的一扇門,下人將傘遞到荔晚手中,要冒雨離開,荔晚連忙攔住她,又將傘遞了回去:“我不需要了。”
她是破釜沉舟,無論失敗或者勝利,這把傘都不再需要。
下人離開之后,荔晚站在門前,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鬢發(fā)衣擺,明明已是盛夏,可她只覺得自指尖開始,每一寸都生冷僵硬。門被推開,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樹的紫藤。
這樣的時節(jié),早已不是花期,可此處時光像是停駐,滿架藤花,開得肆意盛大,如同瀑布般蜿蜒涌落。
檐下掛著一只鳥籠,籠中雀有著長長的尾羽,毛色華麗秾艷,幾欲灼傷視線,有人站在那里,修長冰白的指尖,正拂過雀鳥豐潤羽毛,艷色深重,仿若玉石冰雪。
聽到聲響,他微微抬眸,狹長鳳眸昳麗鋒利,似是古井無痕,卻又平白生出了瀲滟風波。
四目相對,荔晚恍惚間,以為自己正被他的視線困于原地,幾乎無法呼吸。他卻又意興闌珊起來,百無聊賴地垂下眼睛,問她說:“你就是榮寶振送來的?”
他的聲音低沉優(yōu)雅,伴著雨聲,仿若弦鳴,荔晚慢了一瞬,才有些慌張地點了點頭:“是,我叫宋……”
“我對你叫什么不感興趣。”
靳長殊漫不經(jīng)心地看向她,掃過她的臉龐時,忽然微微一頓。
大雨澆濕天地,她也是濕漉漉的,天水碧的料子褪了色,泛出蓮花般素淡的光,她腰肢纖細,不過盈盈一握,黑如鴉羽的長發(fā)被雨水淋濕了,綢緞般濕潤,幾乎能令人想象出柔軟而絲滑的觸感。
灰色的云縫間偶爾閃過一道光亮,卻又極快地湮滅于無聲,她的臉在昏暗的天色中,眉目如琢,珠玉般自生光輝。
他的視線凝在她的臉上,卻又在她發(fā)現(xiàn)之前,轉(zhuǎn)開來去。
“我也不需要,榮寶振送來的禮物。”
他對自己不感興趣。
滅頂?shù)慕^望,幾乎一瞬間就淹沒了她,荔晚感覺不到冷,可是卻渾身顫抖,連語調(diào)里,帶上一點哭腔:“靳先生,請允許我留在您的身邊。如果我這樣回去,榮總不會放過我的。”
那時的她,只把榮寶振當做洪水猛獸,卻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遠比榮寶振更可怕的存在。
少女哭泣時,眼中淚光如同珍珠,順著面頰滾落時,天真明媚,滿是不諳世事的嬌嫩動人。
他的眼底,泛起一痕翡色,只是一瞬,便又熄滅。
靳長殊逗弄著指尖小雀,冷而淡地笑了一聲:“想留在我身邊的人很多,宋小姐,你覺得你有什么特別之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