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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元宵,熱鬧的新年便徹底過去了。穆語妍將打聽到的姜碧歌的消息差人送到了穆語蓉的手中,穆語蓉自己從先前安插在周府的人那里得到了一份,兩相對比之下,多少有些不同之處。
毫無疑問的是,穆語妍的消息相對來說不那么完整,且多少都是好的方面,而她自己的這一份難免多了少許隱秘的內容。元宵節那一天,碰到的傅平瑞與一位叫碧歌的姑娘,正巧便是這位姜碧歌。
十六歲的姜碧歌雖則尚未定親,但到臨安城投靠了外祖母家,卻多少與這有關系。穆語蓉握著的這消息說,姜碧歌初時與周府的大少爺走得頗為親近。后來又不知怎么鬧過了一場,周夫人與她談了回話,兩個人便少了些來往。霍衛恩是如何認識的這位小姐,這里頭沒有交待,可要是傅平瑞那日就是與她在一起,那無疑又是團麻煩。
有些話不好與顧明珠直接說,穆語蓉便稍微整理一下這些東西,盡量撿公正客觀的部分往顧明珠那兒送了過去。至于元宵碰到過這人的事,穆語蓉倒沒有提,只是提醒一句,須得慎重。光是這一句,想必顧明珠已可以悟到其中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顧明珠收到消息之后,沒有更多其他的話,穆語蓉便當這樁事情暫時過去了。至于這位姜家小姐與霍衛恩、傅平瑞之間到底有什么,她并不關心。春闈在即,穆語蓉的心思更多地放在阿早以及穆立昂身上。
雖說平日里下足了功夫,肚子里有才學,臨到要考試了,自然成竹在胸,但穆語蓉不介意自己的弟弟更多幾分把握。只要穆立昂能夠在會試中取得一個好的成績,之后許多事情都會好辦。因著這般,穆語蓉便拜托章珣提點穆立昂幾句。
說起來,穆語蓉尚且記得,最初的時候,自己弟弟對章珣是帶著些許敵意與不滿的,但到后來,這些便都沒了。穆立昂與章珣說不上親近,可他對于章珣,確實是尊敬與佩服的。若除去這一件,便是穆語妍的出嫁的事情了。
于是,出了年節之后,穆國公府既忙著準備穆語妍出嫁事宜,又忙著穆立行與穆立昂參加科考之事。周氏雖記恨穆延善新收進來的姨娘,但是更在乎穆立行的事情。她不比穆語蓉糊涂,穆立行此次科考若不順利,對于她來說,才會是最重大的災難。
二月份的時候,會試如期舉行,穆立行與穆立昂皆順利參加。等到三月的時候,穆語妍也出嫁了,孟家門第清貴,孟煦是個儒雅的公子哥,卻也算得上是一門好親事。
會試的成績還未出來,天氣卻已經變暖許多。阿早已經有五個月大了,不再是剛出生時被穆語蓉說像只小猴子的模樣,而是膚白如玉,明眸皓齒,又天真爛漫。阿早愛笑,稍微逗一逗便時常咯咯咯笑個不停,十分惹人憐愛。
太后娘娘十分喜歡阿早,常要穆語蓉帶上阿早去給她請安。每次見到阿早,便總笑得見牙不見眼,又常比著說,眼睛像穆語蓉、鼻子像章珣,諸如此類。福安公主的女兒寶兒已經有一歲大了,會走路也會說話。
這天,穆語蓉如之前一般帶著阿早到長寧宮去給太后娘娘請安的時候,福安公主也帶著寶兒進宮來了請安。寶兒看到阿早,便掙扎著從奶娘懷里下了來,邁著自己的小短腿,跑到太后娘娘跟前,與太后湊到一處研究阿早。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寶兒同樣是個明眸善睞、玉雪可愛的小姑娘,她雖會說話,但還不算特別會說話,有的字仍不大能夠發清楚音。每次研究阿早半天之后,寶兒便會拍著胖乎乎的小手,高興地喊,“好太,好太!”第一次的時候,福安公主解釋說,這是夸阿早好看,后來寶兒再這么說,大家就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今天的寶兒,在看了阿早半天之后,并無例外的夸了她幾句好看。阿早眨眨眼,卻只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而后仿佛聽懂了一般,咯咯笑了兩聲。寶兒瞧著阿早笑得開心,也跟著傻樂。
眾人一時間跟著兩個孩子一起笑,福安公主在一旁便又說,“方才瞧見外頭的碧桃開得正是好看,皇祖母可曾賞過了?若是不曾,倒是正好,我和語蓉去折兩支最好看的來,讓皇祖母也瞧一瞧。”
太后娘娘的視線遲遲才從阿早和寶兒身上移開,笑著道,“那卻是最好了,你們兩個去吧,寶兒和阿早有我在這兒陪著,你們走開這一會也無妨。”福安公主再笑著應了一下,便往外走,穆語蓉不得不跟上去。
碧桃林就在長寧宮內,因而無須走太遠的路,福安公主只讓底下的人遠遠跟著,帶著穆語蓉進了碧桃林里面。桃樹上深紅色的重瓣桃花累累墜在枝頭,綠葉相襯之下,越發妍麗。
福安公主在桃樹之間慢慢的走著,穆語蓉跟在她的后面,兩個人的視線都只落在了桃花上。走到了桃林深處時,福安公主忽而住了步子再轉過身來,笑看著穆語蓉,說,“如今已是三月了,今年的選秀時間也越來越近了。”
見穆語蓉臉上未有什么特別的表情,福安公主莞爾一笑,重新轉過身去,仍是走開前面,不時伸手拂開橫出來的樹枝,繼續說,“既嫁入皇家,總有許多的身不由己,你應也清楚。我知道九弟確實是很喜歡你,或許一時也沒有其他心思,可有些事情,總歸是那么一回事。”
“且不提其他人,單說五哥,除了夫人之外,也還有多名侍妾,都是往常選秀的時候父皇指的。過去九弟尚未娶妻,一時間不往他這兒送人也屬正常,且之前他在邊關待了那么許多年。今年會是個什么樣的情況,并不好說。”
福安公主的話已經說得非常明白,穆語蓉沒有聽不懂的道理。只是,她覺得奇怪,何必與她說這些話?既然是這么一回事,福安公主的意思也是她只能接受,必須接受,那么,專門提出來說,是希望她更加大度一些,最好主動讓章珣收幾個人么?
“我今天與你說這些話,并不是要你做什么或者是表態。不過是讓你明白且提前知道得多一些,且最重要的是,不要為難他。”到了這個時候,福安公主臉上的笑意終于收斂了起來,她扶著一枝桃花,再次轉身看著穆語蓉,又說,“他已經很難了,也為你做了很多,你要多體諒他一些。”
穆語蓉的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笑意,她也看著福安公主,聲音不高,卻十分的堅定,回答她道,“阿珣愿意收人就收了,他若是不愿意,我不會管,更不會主動替他收人。”
這個問題是她早就想明白了的,在嫁給章珣之前,就已經仔細想過了。或許是她自以為是,可是后來,她又好好的想過,總之,她不會主動去做。章珣愿意怎么做是他的事,她至多是看章珣的動作,決定自己對他的態度。
福安公主對于這樣的話,看起來沒有太滿意,因而臉上便泄露出來少許不滿。只是,她又能夠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緒以及臉上的表情,末了仍是笑著,沖穆語蓉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之后仍是挑了開得正好的桃花,讓宮女上來折了幾枝,帶回長寧宮去與太后娘娘賞玩。兩個人之間的這番對話,并沒有影響到她們后來的情緒。
一直被留著用過了午膳,穆語蓉才帶著阿早回到毓華宮。春乏秋困夏打盹,冬天自有冬眠。坐著軟轎回毓華宮的路上,阿早就在穆語蓉的懷里睡著了,穆語蓉自己也覺得犯困,回去之后,便帶著阿早一起午睡。
阿早一貫睡得香甜,穆語蓉卻沒有特別安穩,小半個時辰都不到便醒來了。她剛剛坐起來,小心的沒有吵到阿早,便感覺有人進來了。抬眼見是章珣,沖他擺了擺手又伸手指了指外面,章珣折了出去,穆語蓉也跟著下了床榻。
穆語蓉出去了,奶娘便進來照顧阿早。雖然見章珣臉色不大好,但是穆語蓉依舊先梳洗梳妝,方回到章珣身邊,詢問他怎么了。章珣沒有即刻回答她的話,反而是好好的想過了一會,才道,“三姐今天和你說過的那些話,不要放在心上。”
章珣要是不說什么她倒沒有在意那些話,畢竟福安公主沒有說錯,他是這樣的身份,想往他身邊塞人的可不在少數,也說不準和她說那些話的人是不是存著一樣的心思。可是章珣特地將這個拎出來要和她談,穆語蓉便覺得有些不對了。她同樣沒有立刻回答章珣的話,只是示意他出去外面說。
走到毓華宮中正殿前的小花園,穆語蓉當先在大理石石凳上坐下來,章珣跟著坐在她對面。周圍是花繁錦簇,暖洋洋的春日伴著幾縷微風,吹得人很是舒服。在這樣的環境下,無論是聊什么事,大約都能夠輕松兩分。
穆語蓉直直望著章珣,主動開口且開門見山,問,“我沒有在意那些話,但是我在意你的話,為什么要這么說?你要往毓華宮里收人?”她覺得自己很平靜且也只是正常的詢問,可看到對面章珣偏被她的話逗笑,反而疑惑。
章珣笑著搖頭,又仿佛是自己做了一件多余與不必要的事,而感覺自己有些好笑了。半晌后,章珣止住笑意,再搖頭,說,“沒有,我說過,只要你一個。”稍微頓了頓,他終究還是開口道,“是我想岔了,以為你會不喜歡,遷怒到我,連忙來與你說清楚了。”
穆語蓉正欲開口,章珣卻先截住她的話,再次說道,“但你不能不管我,你是我的夫人,必須得管我,好好的管我。”穆語蓉便笑起來,也搖頭,說,“腿長在你的身上,我管不住。”
她原本的意思是想要說,有些事情不是她管就能夠管得了的。章珣不是聽不懂,可裝起了糊涂,故意曲解她的話,一時說,“那可怎么辦?打折了算了?”穆語蓉聽言,不緊不慢,點了點頭,“好啊,要是亂跑,打折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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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時候,會試的結果終于出來了,穆立行與穆立昂皆榜上有名,這個時候,離殿試則只剩下半個多月的時間。
消息傳來的時候,穆語蓉也聽說穆立昂邀了三五好友踏青游玩,也不過是笑了笑,未置一詞。等到四月下旬的時候,他們兩個人又一起參加了殿試。
殿試的結果出來的速度要比會試快得多,消息遞進來時,穆語蓉正抱著阿早,拿著撥浪鼓逗她開心。章珣打發了蘭溪來送信,可見是好事了。穆語蓉剛巧就坐在樹蔭底下,蘭溪直接到了她面前,行過禮,便說,“恭喜夫人,穆三少爺高中探花,待遲一些便親自來與夫人請安。”
穆語蓉聽罷便笑吟吟的,讓養娘賞了蘭溪一個提前準備好的裝著金裸子的荷包。既然穆立昂已經成為了探花郎,那么穆立行如何,暫時來說,聽不聽都算是無所謂了。
細想之下,穆語蓉便發現自己仍是忽略掉了這一點。既然穆立昂和穆立行一起參加科考,沒有一個高中一個落榜已是屬于恩典,而現在這樣的情況,或者也是可以提前想到的。穆立昂的才學她不懷疑,能夠取得今天的成績,亦屬可期。無論如何,這樣的結果很好。且可以認為,這是一個風向。
蘭溪送完消息便退下去了,沒有過去多久,穆立昂便來了毓華宮見穆語蓉。少年眉眼間依舊透著少許的稚氣,卻也開始顯露出穩重,是有擔當的模樣了。穆立昂見到穆語蓉,便跪下與她磕了一個頭。她抱著阿早并不怎么方便,便讓養娘上前扶起他來,穆立昂卻只是跪著,沒有立刻起身。
大約是剛剛面圣過,穆立昂穿得十分的正經。這會兒,他是神采飛揚的樣子,臉上殘留著些許激動情緒,眼里一時又似閃著淚,眼底有些發紅。他直直地望著穆語蓉,壓下了哽咽之意,并不含一絲動搖,說,“姐,我做到了。”
一句話,讓穆語蓉神思恍惚。在這樣的一個瞬間,她仿佛又看見了前世自己的弟弟過了并不如意的一生也沒有能夠落到一個好下場,那時的心痛與自責,是今生今世也忘不了的。
她仿佛看到重生之后,曾經信誓旦旦說要努力保護她的小小身影。這樣多年,穆立昂始終不曾忘記自己的承諾,一點一點在努力。及至今日,便是這般對她說上一句,“我做到了”。她哪里有那么多奢求呢,可以好好長大,再好也不過。
眼里泛起些許的濕意,再被穆語蓉竭力壓了下去。確實沒有什么可哭的,她的能力其實十分有限。穆立昂今日能夠如此,并不靠她。何況,能夠有這樣的一句話,已經足夠。他很好,她也很好,那便好。
平素也算得上能說會道的人,這個時候反而說不出話來。她一直都相信穆立昂,從來沒有不信過他。于是,她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好半天,才艱難的擠出來了一句,“姐姐相信你,一直都很相信你。”又連忙讓穆立昂起來,他也終于順勢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