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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她。”
穆語蓉下巴一抬,手指一點待在角落里的那個小姑娘,轉頭看向了李牙婆。被點中了的小姑娘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依舊是埋著頭不理人,直到感覺許多人的視線似乎都落在她身上,仍舊沒有抬眼反而越發縮成一團。
李牙婆愣了愣,沒想到穆語蓉看了半天,竟然是挑中了這么一位不靈光的人物,可有人肯買,她只管收錢,哪里需要管那么多?可該問的,還是問上一問的好,免得給自己招來麻煩。
“小姐眼光是真好,這個丫頭是頂不錯的,雖然瞧著不夠機靈,但到底是官家女兒,如何都差不了。不過這個丫頭是個官賣,價錢也是上頭的大人先前就定好的。別的話也沒有,但依著規矩,想問大小姐如何要買她?”
穆語蓉正欲答話,又感覺到有道身影在周遭出現,轉頭看去,卻是一張并不完全陌生的面孔。她看著更加莫名出現在這里的章珣,想了想,終是打了招呼,只喊他一句,“九少爺。”
☆、孤女
穆語蓉又一次有了近距離欣賞章珣容貌的機會。
當今圣上膝下諸位皇子,若相比較,確實頗有些“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的意味。其中的九皇子章珣,在美貌上,便與其他皇子有所不同。他身上有些出塵感,又帶著瀟灑倜儻,令人想起話本里頭月下酌酒、與月同酣的清冷少年。
可惜她不是什么天真浪漫的少女,否則這般一次兩次的近距離接觸,怕是一顆春心都要被撩撥起來。有的人就是有這樣的魅力,他什么都不用做,單憑著一張臉,憑著一個笑容,憑著通身氣度,足以叫萬千女子傾倒。
章珣似乎是個溫和的性子,聽得她一聲“九少爺”便略略頷首,回以微笑與問好,語氣雖不親近但也不疏離,更不是客套敷衍的感覺。明明無論是她還是章珣都知道,他們不相熟,她主動打招呼,只是因為他的皇子身份。
李牙婆見這么會又來了一位貴客,聽到這句九少爺,也沒有明白是哪一家的九少爺,只是下意識覺得,這是比之穆語蓉更加怠慢不得的人物。思量之下,她便沒有主動去討無趣,怕惹了貴人不喜。
當章珣的視線從穆語蓉臉上移開之后,即刻便轉向了先前被穆語蓉點中了的那名少女。那人蜷縮著身子,看起來很不可憐,而章珣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明意味,卻被穆語蓉成功捕捉。
穆語蓉垂眼,章珣復看向了她,眼中已并無任何特別情緒,只笑問,“許知縣的孤女?”這樣的問題,再配著章珣之前的不明神色,穆語蓉心里頭很快便有了新的計較,也考慮其之前沒有考慮過的問題。
“九少爺也是尋她?”穆語蓉一臉驚訝,又抬眼看章珣,略略壓低了聲音,只是道,“許大人是無辜的。”
章珣沒有回答,反而瞥了眼李牙婆。李牙婆在旁邊,便是關注著穆語蓉與章珣兩個人,自然聽到了他們的話。當下得了章珣的示意后,已悄然近了兩步,笑著說了起來,“沒有錯呢!可不是個知縣孤女么?也是識得字做得女工的,又才十歲,長得也清秀,才能出到六十兩的價錢。”
李牙婆眼珠子在兩個人身上的衣裳首飾上打著轉,瞧著都是不差錢的主,她悄悄莫抬上點價錢,想來也不怕什么。想到這里,李牙婆便忍不住搓了搓手。
這邊李牙婆的話剛剛說畢,那邊章珣的人已經去了交付錢款。穆語蓉倒不覺得他是要搶人的架勢,又摸不透他的心思,便只是看著等著。待到下頭的人將事情辦妥當了,穆語蓉才聽得章珣道,“許大人雖不無辜,但唯一的女兒流落這般地境地終是不妥,今有穆大小姐仗義相助,卻是好事。”
穆語蓉不是非要將人帶回去,尤其是在這里碰到了章珣,愈覺得事情似乎不妥當了。因為她先前忽略了,這個人會不會是有人專門送到五皇子身邊去的?譬如說,此刻眼前的章珣。若是那樣,她的橫插一腳,可是反而會給自己招來了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并沒有很想要和皇家的人有過多牽扯,因為她清楚,不出三年,大周皇室便要陷入混亂的境地。表面上即使再如何風平浪靜,藏在平靜后頭的暗涌卻不知道會有多少。
“許大人的孤女若能夠得九少爺庇護,怕是能夠過得更好些。”穆語蓉盯著章珣,向他表明自己的意思。人,她不是非要不可,你可以帶走。
“我終為男兒。”章珣淡淡看一眼穆語蓉,臉上莫名就有些個不滿了。穆語蓉看得云里霧里,只終究還是將人給帶回了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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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月并不知道自己被穆語蓉和章珣議論了半天,一直等到被推上馬車的時候都仍然是蒙著的狀態。此時此刻,她不住打量著面前的穆語蓉,想不通這個看著不比自己大多少的不知哪家的大小姐為何要將自己買回去。她想問,卻不敢問,猶猶豫豫,驚惶無措。
“我知道你,你是許山昌縣令的女兒。”穆語蓉主動說道,“你父親一生廉潔,是個好官,遇到了那等事情自是不幸,我能做的,也不過如此。”
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父親的名字會從眼前少女口中聽到,更不曾想竟會有人同她說這樣的話。越是如此,她心中的驚慌與不安越是無處可藏。霎時間,許月轟然便已淚珠滿面,不覺哀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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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朱府之后,穆語蓉首先便交代下人將許月帶下去沐浴梳洗,又因兩人身材相當,直接叫丫鬟拿了自己的新衣裳給許月換洗,還吩咐廚下準備些吃食。之后,她才去了見朱老夫人。
朱老夫人已然聽說了穆語蓉帶回了位姑娘這么件事,見到穆語蓉,她沒有主動詢問,只先等著穆語蓉給她一個說法。其他都不是問題,買人可以,花多少銀兩也無所謂,可親自跑去那樣烏七八糟的地方,畢竟是不妥當。在朱老夫人看來,穆語蓉這是失了身份。
了解朱老夫人的性情也大致知道她此時的想法,穆語蓉乖乖的主動和朱老夫人解釋,并不敢尋任何借口。只是穆語蓉也先澄清自己與章珣僅是偶遇,兩人不相熟,朱老夫人沒有追問,她才說起了更重要的。
“外祖母是否還記得,約莫是半年之前,奉臨縣糧倉千余石糧食因一場無名大火付之一炬,這一樁事情?”
朱老夫人點頭,“確有其事。”
“當時上頭的大人追問下來,因事情算不得小,便要當時任上的縣令負責。那縣令一生清貧,既被削了官職又典賣了大半家當卻也填補上這個空缺,最終郁郁成疾,且沒出半年人就沒了,隔日許夫人也上吊自盡,隨許大人去了。”
“蓉兒所以知道許山昌許大人,還是小時候曾隨二叔在別處見過一回,在那時也曾經見過許大人的獨女許月姑娘。要不是出了那樁事,蓉兒不會知道許大人到了奉臨縣任職,更想不到不過一年時間許大人便遭飛來橫禍。”
“因是許大人的家當都變賣了也抵不了那損失,許大人的獨女也遭了官賣,更勿論家中奴仆了。終究是個好人家的姑娘,偏是落到那樣的境地,又沒做錯什么,當是念著許大人的為人,幫上一把也是使得。我是聽聞許月姑娘如今落在了哪個牙婆手中,才想著去碰碰運氣,尋著了卻是真正的安心。”
穆語蓉說的都是實話,只要去打聽都能夠打聽得到,不是什么隱秘的事情。
聽過穆語蓉的解釋,朱老夫人沒有即刻說什么,反是沉默半晌才道,“既是許大人的獨女,又無親無故,便是當個小姐一般養著也無妨。只是等過幾年,便該到說親的年紀了,怕是得有些麻煩。”
到底是縣令女兒這般的出身,偏又是沒了爹也沒了娘,日后若想許個高門大戶是無望,卻也不可能真的嫁個市井小民反而沒得辱沒了許大人。于朱老夫人而言,若真要將人收留下來,這些事情遲早要面對,不能不思量。
穆語蓉卻笑著說,“那有何妨?母親留給我的嫁妝有那么許多,若是勻一勻給許姑娘能助她嫁個好人家,不比什么都更強么?還在乎那些個身外之物不成?”
這邊廂,許月梳洗過后又換了一身新衣裳,被丫鬟領著過來給朱老夫人請安。于是恰巧便聽到了來自于穆語蓉的這番話,一時間又紅了眼想要哭,到底是礙著初次見朱老夫人忍住了。
恰有所感應的穆語蓉轉過身,見是許月,歡歡喜喜上前拉著她到了朱老夫人的面前,好似并未瞧見她眼中淚意,只是笑得開心。
“外祖母,您瞧瞧,多么標志的一個妹妹呀。蓉兒并不能夠時常在您跟前替你分擔喜憂,以后有許姑娘陪著您,我也打心里頭覺得安心和高興。”
朱老夫人一樣笑吟吟的,握著許月的手,也說,“許姑娘便在我朱家暫時住下吧,日后若有親人來尋再作其他打算。”
至此,許月終究沒能夠繃住,再次落了淚。流落到被官賣的下場,原本以為此生只能過得凄慘孤零,卻不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然能夠得此恩遇。她心中難掩激動,撲通跪在朱老夫人的面前,便先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朱老夫人,多謝穆大小姐,朱老夫人和穆大小姐對許月的恩情,許月沒齒難忘,做牛做馬也定要報答!”
朱老夫人看著許月消瘦的樣子,又覺得是個溫厚老實的孩子,想到她的遭遇,心中多少添了幾分同情憐憫,便沒有再想先前的那些事,只等日后再說。
這一樁事情妥當下來,穆語蓉心情更好幾分。唯獨是章珣的舉動,叫穆語蓉覺得捉摸不透,瞧見許月便時不時就要想起這么個人。
但事已至此,只能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