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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讓她這么做的，屋里太悶。”莊良珍不知何時醒了，睜開眼。

這幾日，良驍來的越發(fā)頻繁，昨夜干脆歇在了雙槐巷，他打的什么主意莊良珍一清二楚，所以既不會嚴(yán)詞拒絕也不會允許他得寸進(jìn)尺，如此吊著他，他那罕見的自控力多少有些失控，卻又不敢用強(qiáng)。

他看上去與在上谷的時候并無分別，俯身看著她，笑道：“起來陪我用早膳吧，”頓了頓又坦然問道，“今晚我還可以過來嗎？”

“我說不，你便不來？”她慢條斯理的起身，輕理云鬢。

良驍眼睛黑了黑，從容道：“也許吧，但你并未拒絕。”

莊良珍側(cè)首看他：“那么小女子便懇請良世孫在定親之前不要過來了，雖然您行事低調(diào)，又氣勢迫人，可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難保哪日不被人察覺壞了我的清名。”

他跟她之間哪里還有清名，不過他理解她的擔(dān)憂，所以并未伸張，也做了些安排，不會被外人察覺什么，但這些安排有點(diǎn)不光彩，無法對她言明。

良驍看了她一會兒，淡笑：“不會壞你清名。”

“壞不壞都這樣了。”她似有感慨，又翻著袖端打量，嘟囔道，“聽說桑溪出來一種月華絹，輕薄如煙，做成衣裳行走之時裙裾仿佛有月華之色流轉(zhuǎn)，仙氣十足，”說到這里，她抬眸看向他，閃著孩子氣的狡黠，“如果我能得到這樣一匹做衣裳，一定很開心，那定然對許多事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良驍垂眸一瞬不瞬看著她。

這是要用一匹絹換取留在這里一晚的意思，但也只是留下，有沒有其他可能一切都是待定。月華絹一匹百金，十分奢靡，廣受京都貴女追捧，但每年產(chǎn)量有限，多在秋季供貨，如今已到了臘月，有錢也沒地方買了。

真是個貪婪的小丫頭，可這個年紀(jì)的小丫頭貪婪一點(diǎn)也沒什么，怕只怕是圖謀不軌。

良驍想到晚間可能留下來陪她，眼眸確實亮了亮，但又很快變成深不見底的黑。

他轉(zhuǎn)眸看了下低著頭擺箸的慕桃，示意她退下。

慕桃略有為難，但還是依照吩咐告退。

此時室內(nèi)只剩四目相對的男女，一個是有錢且相貌俊美的世孫，一個是有些小算計小貪婪的狡猾姑娘。

窗外的風(fēng)吹，樹枝的梭梭，就連兩個人的呼吸好像也在一瞬間變淺，然后消失。

良驍垂眸道：“我不喜歡你跟我要東西的樣子。”

這句話也許表達(dá)的不夠準(zhǔn)確，他并非舍不得這點(diǎn)花銷，但就是不喜歡這樣討要的她。即便從前在上谷那時，她也不是沒作天作地要過衣裳和首飾，但那時的她和這一刻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盡管看上去很像。

莊良珍收起視線，淺紅色的唇微微嘟了嘟：“不給便不給唄，我又沒說要你送。”說完，像沒事人一樣來到桌前坐下，津津有味吃了起來。

良驍站在原地，目光應(yīng)該一直盯在她身上，她轉(zhuǎn)首笑問：“怎么不過來吃呀？”

他看著她，應(yīng)是在極力的控制情緒，忽然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至于發(fā)這么大的火？許是看不慣她提條件，也許是自尊受傷，自身魅力竟輸給一匹絹。

但不管怎樣，一張口便要月華絹似乎是有點(diǎn)夸張，他又不傻，幾番未能得逞，憑什么白白送她一匹百金的月華絹？莊良珍緩緩嚼著米粒，那下回便要一對翡翠鐲子吧。

如此，她暫且將此事拋諸腦后，帶著兩個小丫頭在院中與玉青玩耍，自身體康復(fù)后，玉青一天比一天健壯，皮毛也是愈發(fā)的柔亮，跑起來的鬃毛好像一道飛瀑崩泄，但它還不滿周歲，駝不了人。

前幾日她翻了翻史料，其中對青驄馬的描述各不相同，難以統(tǒng)一。不過她更傾向于良驍?shù)恼f辭。聽聞江陵良氏有一本古籍，詳細(xì)記載了幾十種珍稀寶馬，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是以，他認(rèn)出這是青驄馬也沒什么好奇怪的。

可她萬萬沒想到掌燈時分良驍又來了。

當(dāng)時夜幕陰沉的沒有一絲星光，風(fēng)停了，竟飄起了雪，不一會兒窗外的枝頭便堆了薄薄的一層銀白，他仿佛是從雪里冒出的，踏著亂瓊碎玉而來，值夜的慕桃披著皮襖，一手舉燈一手打簾子，春露則極有眼色的下去熬姜湯。

莊良珍原本換了就寢的衣衫，頭發(fā)也打散了一半，此刻握著梳子，一臉不解看著他。

他解下濕冷的披風(fēng)，走進(jìn)內(nèi)臥，立在她對面，似乎也帶進(jìn)了一股涼氣。

“給你。”他說。

他手里是一匹用上好錦緞包裹的月華絹。

她這才想起此前自己討要過這東西，不由僵了下，急忙露出欣然之色，從容的穿上外衣，系好衣襟，款步上前去接：“良世孫有心了，快去外面的暖炕歇一下吧，我去看看春露姜湯熬得如何，待會子喝一碗去去寒氣。”

他沒松手，伸臂一攬，連人帶絹一起擁入懷中，力氣有點(diǎn)大，勒疼了她。

慕桃提著銅壺掀簾一怔，愣在門口猶豫不決，良驍明知身后有人欲進(jìn)來，依然固執(zhí)的擁緊莊良珍。

如此這般，慕桃哪里還敢邁入，遲疑的放下簾子，立在距離門口不遠(yuǎn)的地方攥緊手心。

莊良珍并未表現(xiàn)出懼意，也未掙扎，閉目調(diào)整了一下，微微仰起臉，不讓他肩膀阻了自己呼吸，方才慢悠悠道：“這恐怕于理不合。反正人是你的，又跑不掉，你還在乎這一年？你要是憋的慌，找?guī)状瓮ǚ课乙彩抢斫獾摹！彼吐暭?xì)語，“但可不準(zhǔn)貪多。”

又拍拍他肩膀，溫和亦溫柔，卻如鼓點(diǎn)一般重重的敲在他心上。

良驍頓了頓，緩緩松開她。

良久才道：“你睡吧，我在外面坐一會便走。”他半垂著臉，鮮有的消沉，似乎也不打算解釋清晨負(fù)氣離開的原因，但也不會藉此央求留在雙槐巷。

莊良珍笑了笑，請他在外間坐下，又親自從春露手中端過姜湯遞給他：“趁熱喝吧。”

這樣的暖炕與滾燙的姜湯，很快祛除了他一身寒意，但他的眼睛還是那么黑那么沉，也許是天生的。

當(dāng)最初的憤怒、反抗、逃亡以及哀怨結(jié)束之后，這個女孩似乎漸漸平息，戾氣也隨之變淡，良驍放下湯匙，重新打量陌生又熟悉的她。

春露和慕桃，一個撥香爐里的灰，一個收拾湯碗，慢吞吞退下。

良驍問：“雖然我還有點(diǎn)不太適應(yīng)突然變得懂事的你，但你現(xiàn)在這樣，我可以理解為想通了是嗎？”

莊良珍沉默片刻，點(diǎn)點(diǎn)頭，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兩片濃密如扇的睫毛。

她嘆息道：“我恨過，怨過，折騰過，又在余塵行身邊吃了一些苦，那之后忽然發(fā)現(xiàn)，離開上谷，離開你，我竟什么也不是。”這話多少有些傷感，竟讓他微微動容，一時分不清真假。

良驍眉尖微蹙，默了默，將她擱在案桌的雙手握入掌心，揉捏了好長時間才道：“我們重新開始吧。”

像是要確定什么，他看著她的目光無比深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