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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生前,總是說做人要老實本分,以后子孫才會有福報。說這話的時候,奶奶躺在炕上,冬天的土房子呼啦啦地灌著風,把炕上的年畫一角吹下去,上下翻飛著。奶奶消瘦的身體埋在三層被子底下,花白的頭發(fā)顫顫巍巍的,手指干枯得像是一截古怪的樹枝?!耙院缶褪D阋粋€人了,好好活。”
小時候就聽人說自己福薄,楊星牽著奶奶的手很疑惑地看著比自己高太多的大人,揪著奶奶洗得破了邊兒的袖口,瞪大眼睛,不敢說話。
爸爸死了,媽媽跟人跑了,爺爺前兩年瘋了,就剩奶奶一個人拉扯小孫子長大——這日子可要怎么過。街里的人看著楊星總是嘆氣。
楊星從灶火堆里扒出個燒滾燙的土豆,用大襟擦干凈,剛想要遞給奶奶,一摸,奶奶已經僵了。楊星的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不知情的時候眼淚就已經嘩啦啦地往外淌。
都說做人本分子孫就有福報,奶奶一輩子沒做過什么壞事,可是到了自己這輩,還不是剩自己一個人在這人世間苦苦掙扎。
你看,我一輩子沒做壞事,死后還不是在十八層地獄里受苦受難。楊星閉上眼,想要努力忽略自己身上火燒火燎的疼。
“怎么樣?”還沒來得及把眼睛閉上,楊星就看見迷迷糊糊的有個人,聲音好聽,穿著白大褂,離自己很近,身上有好聞的氣味。楊星這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活著,那一瞬間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楊星想要說話,嗓子里卻像是堵著一團棉花,渾身使不上力氣。那人伸出手來,把自己在外面的手指包在手心里,輕輕地捏著。溫柔又堅定地說,“別怕?!?
楊星想要笑,深吸一口氣,總覺得肺都是疼的。楊星以前就知道,像他這樣的,活著就是受罪,只是沒想到,這罪遭的還是不夠。原來是自己太天真。
“你從樓上摔下來,昏迷三天了。謝天謝地,總算是醒過來了?!蹦侨怂坪鹾芨吲d,自己手指上的力道又大了些,嘴角有個不太明顯的梨渦。怪討人喜歡的。
楊星羨慕地看著他,用鄰里的話來說,這人是有福氣的。楊星的手指往外抽了抽,沒抽動,撓撓他的手心,很吃力地說,“疼?!?
楊星剛剛醒過來,沒什么力氣,說話都像貓兒似的,細細的,軟軟的。
蔣文軒沒聽清,側過臉把耳朵貼在楊星嘴邊,又很低沉地問一句,“你說什么?”
“疼……”楊星使勁兒想把話說清楚,上身努力挪動了一下,熱乎乎的氣流就鉆進蔣文軒耳朵里,癢癢的。
“我倒怕你不疼。疼才好?!笔Y文軒起身,帶走了縈繞在楊星鼻尖兒上的好聞的香氣。
醫(yī)生起身瞧了眼輸液瓶,俯身對楊星說,疼到受不了的時候再給你開止痛藥,止痛藥不是什么好玩意兒。
楊星眨眨眼睛,表示自己聽懂了。于是又留自己一個人,在病房里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媽媽沒走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拿出爸爸死后工地給的賠償金來來回回地數,昏暗的燈光下不再年輕的皮膚上在不經意間爬出一條條皺紋,唉聲嘆氣的。
奶奶每次到這時都要用她布滿老繭的手摩挲著楊星的頭發(fā),嘴里叨念著說,日子熬過去就好了。
熬吧,熬成一鍋濃稠發(fā)黑的藥水,灌下去,蓋住傷疤繼續(xù)彎著腰弓著背往前走,走到那個不太溫暖卻很明亮的未來?;蛘甙境梢粔说木?,一碗下去醉生夢死度此余生,兩眼一抹黑,不再管以后的日子有多艱難。只是最后媽媽到底是沒熬下去,在一個節(jié)點,忘記了過去,找了自己的另一個人生。
后來終于輪到自己了,楊星卻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觸,大概是人的生活里的悲傷難過都被時間沖刷得緩慢又輕柔,沉浸在里面感受不到太大的波瀾。
等到蔣文軒再來查房的時候,就看見楊星眨著眼睛,睫毛長久地停在下眼瞼上方,輕輕地扇動著,像是振翅欲飛的蝴蝶。
“怎么樣?”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yī)生從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筆,筆跡潦草。又像是變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