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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拿出禁軍的衣裳給素和換上,然后又拿出大量的酒往我和他兩人身上倒,制造出醉酒的假象……”
“等等!”侯公度打斷他,“值房里哪來的酒?”
劉復眼神游移發虛:“我平日里偷偷藏的,有些同僚下值了愿意去我那里喝一杯,這不是為了搞好關系么,要不是這樣,這次我還沒法蒙混過關呢,也算歪打正著了!”
侯公度:……
換了平日,他怕是馬上就要祭出軍令了,但此刻硬生生忍下來,讓劉復繼續說。
劉復藏酒,還不止藏了一種酒,他是每種酒都藏上幾小壇,就塞在床榻下面,天冷了喝上一口,身體都暖洋洋的,禁軍里跟他交好的不少人都知道此處,偶爾劉復不在,他們也不拿自己當外人,過來開上一壇,這自然是不合規矩的,但也給劉復攢了不少好人緣。
這次為了帶素和出去,劉復自然想到這些酒,他把酒壇子都取出來,往兩人身上澆灌,一邊用酒氣掩蓋血腥味,另一方面也可以順便清洗傷口。
為了逼真,劉復不僅自己喝了,還讓素和也喝了好幾口,畢竟身上有酒氣,嘴巴說話卻沒酒氣,就無論如何瞞不過人。
但醉鬼有了,怎么出去也是個問題。
劉復思來想去,沒有貿然動作,他先自己出去逛了一圈,果然入目所見都是陌生面孔,他便以汝陽侯的身份去套近乎,對方自稱是駐守南門和西門的士兵,今日突然被調過來的,他們自己也不明情況,劉復又問原先那些禁軍都去哪里了,對方道那些人有的去了宮城東門,有的放假回家了。
在問明白之后,劉復自稱自己與同僚當值喝酒了,怕被章梵追究,拿了財物塞給對方,希望對方當作沒有遇見過自己。
汝陽侯的諢名眾人也是有所耳聞的,那個小隊四人得了財物,又見劉復兩手空空毫無威脅,自然是答應了,便放了劉復和素和離開值房附近。
“那天也是運氣好,我在東門遇到幾個熟面孔,我說素和是李聞鵲的遠房侄兒,因為年紀小,李聞鵲不忍心帶他上戰場,就把人托付給我,結果我一不小心把人給帶壞了,還喝了些酒,那幾個兄弟也信了。”
李聞鵲跟劉復的關系是在西州那會兒結下的,禁軍眾人自然知曉,聽見這些話也沒起疑。
“就這樣,我們順利在宮門即將落鎖之前溜出來,但是我根本不敢回汝陽侯府,更不敢去長公主府,畢竟素和傷成這樣,誰也說不準長公主府也被人盯上。”
他大難不死,一路擔驚受怕,直到此刻看見公主與侯公度等人,松一口氣之余,忍不住有些洋洋得意。
“最后你們猜我去了哪里?”
“陸惟那里?”公主道。
“殿下就不能笨一回?”劉復垮下臉。
陸惟的私宅遠離城北貴族宅邸,也就意味著遠離眾人視線,更為安靜隱蔽,的確是個極好的去處,劉復之前在陸宅住過老長一段時間,跟里頭的人也混熟了。
守宅的陸玖和陸拾看見劉復到來,果然很是驚訝,但他們毫無二話就把兩人收下,還為素和包扎了傷口。
但此地也非久留之地,素和受傷,說明有人想殺他,他跑了,要殺他的人肯定會追出來,放走劉復的人事后總會被盤問,那四人小隊也好,東門的熟面孔同僚也罷,早晚會把劉復也供出來,全城搜捕也是近在眼前的事情,陸宅已經不再安全,劉復剛喘勻氣,就得想辦法離開長安。
當時城門也已落鎖,劉復不可能再跑出去,只能躲在陸家。
果不其然,追兵很快出來,全程搜捕劉復的蹤跡,先從權貴開始,再挨家挨戶,連劉復平常最愛去的臨水坊也不放過,仔仔細細里里外外搜了個遍。
“我與章梵,早年也算狐朋狗友,時常勾肩搭背出入風月之所,直到他后來在禁軍里步步高升,方才聯絡得少了,但我印象里,他也還算個能交的朋友,沒想到竟是、竟是……”說到這里,劉復依舊驚魂未定,可見搜捕當夜,實在險情迭出,驚心動魄。“其實我也早該料到的,上回何忡出事,被陛下貶去西北,禁軍之首空缺,章梵就曾以為陛下會挑他上去,當時還與我說,如果真能上,就請我喝酒。”
當時能與章梵競爭的,只有侯公度。
但侯公度出身尋常,根本沒法與章梵這種“自己人”相比,不單是章梵,許多人都覺得會是章梵接掌禁軍。
結果李聞鵲從天而降。
此事充分說明皇帝對禁軍看得很重,希望繼任者既不是“地頭蛇”,又能充分保證忠心,而章梵比起李聞鵲,明顯還差了一籌。
也許正是在那個時候,章梵就已經起了異心。
聽到這里,陳濟就提出疑問:“我不明白,單憑章梵一人,是很難控制內宮的吧?就算李聞鵲帶走一部分兵馬,他也總會留下一些對你們皇帝忠心的人吧?難道是宮里還有人在幫他,里應外合?”
“宋今。”公主言簡意賅,“此人原是長秋令,后來被軟禁宮中,但他昔年人脈還在,對宮廷熟悉,甚至宮里那些密道,他也都知道,只要章梵放他自由,他就可以配合章梵,將陛下的退路都堵住。還有,宋今可能有柔然人血統,是當年從柔然放回來的俘虜之一,我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的,尚來不及稟告陛下。”
陳濟恍然:“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你們只算了一個宋今,沒算到章梵,這幾人不僅與我那二兄的人有瓜葛,還跟柔然不清不楚的,這幾方聯合起來,里通外國,的確棘手!”
公主和侯公度相視苦笑。
他們的確殫精竭慮已經盡量將所有事情都想周全,可只要漏掉一環,對手就有機可趁,這充分說明彼此都不是草包,雖然北朝被滲透至此,看似落了下風,但嚴格說起來,這其實不能完全算皇帝章騁的鍋,而是許多人心變化微小因素集結而成。
南朝這些年順風順水,一直不斷向北朝試探滲透,數珍會就是極好的例子,反倒是北朝換了三代皇帝,中間還有權臣趙群玉在,許多事情都很難一以貫之。
劉復則繼續說起自己的逃亡經歷。
“眼看追兵就要搜到陸家那里,陸玖沒辦法,只能把我們藏到后頭院子的井里,那井不是枯井,是有水的,陸玖用一個稍大些的木桶,綁了我們兩個進去。”
兩個成年男人只能挨著站在一塊,借著水的浮力和井壁鑿出的磚石空隙勉強穩住身形,但冰寒的井水還是一點點往水桶里鉆,劉復感覺自己在受水刑一般,他嬌生慣養的身體哪里經過這個,當年在秦州大牢里已經是畢生噩夢了,但比他更難受的是素和,因為素和還受了傷,淋了酒又在井里那種地方待上半天,境況可想而知。
追兵很快上門,搜了一圈,也來到水井旁,仔仔細細察看,劉復差點就堅持不住發出聲音了,關鍵時刻外頭街面傳來動靜,吸引走搜查士兵的動靜,劉復這才勉強撿回一條命。
“從井里出來的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素和整張臉也是青的,嚇了我一大跳……事后想想,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外頭剛好就有動靜,可能是有人在暗中幫我們。”
但劉復不知道是誰,也沒空細究,他跟素和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得知長安城各處城門都封閉了,追兵正在四下搜查他們的下落。
所幸長安是個很特殊的地方,章梵似乎也不欲在局面還未完全平定之前節外生枝,當天傍晚,城門就打開半個時辰,供緊急出城的人通行。
“我本來急著走,但被素和勸住了,他說這是個誘餌,我們一旦出去,就必定會被查到,幸好聽了他的,聽說當時就被抓走不少人,我們又膽戰心驚等了一個晚上,到第二天,城門才算正常打開,我就扮成個小娘子,帶著丈夫回鄉下養病,就這樣瞞天過海,才算是離開長安。”
“結果出城不久,我就撞上這家伙!”劉復努努嘴,沒好氣地示意陳濟。
當時的陳濟也跟沒頭蒼蠅一樣,既不想回南邊,又不知道長安發生了什么,只能待在近郊東躲西藏,遇上劉復之后,他覺得跟著劉復也許能找到公主,就賴上劉復他們,而劉復對陳濟也心懷戒備,生怕他跑去通風報信。
兩人就這么帶著一個“拖油瓶”,互相防備,互相監視著,來到了華陰。
為了更好融入隊伍,陳濟不得已也扮成老嫗,正好湊成一個三口之家,“婆媳”打打鬧鬧,加上一個無力調和家庭矛盾的“丈夫”,看上去倒也正常。
如果沒有遇上公主他們,三人還準備就這樣一路“演”到洛陽去,追兵估計也想不到劉復跟陳濟會湊到一塊去,還變成了“婆媳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