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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琦開口之前,侯公度特地警告他。
“柳郎君,你大可想好了再說。”
“柳氏跟鄭氏不和,你們應該是知道的。”
柳琦捧著一杯熱水,總算從剛才的生死邊緣緩過氣來,面對侯公度二人的灼灼目光,他心知今晚絕不可能有任何隱瞞了,眼下自己的性命前途,全都掌握在對方手里。
“前仇舊怨,說來話長,這里暫且不提,但鄭氏在洛陽的確勢大,不怕你們笑話,尋常時候,我們縱是心里不滿,表面也只敢唯唯諾諾,直到前任洛州刺史溫祖庭到來,我們看見長安想要梳理洛陽的希望,就暗中與溫祖庭聯系上,給他提供了不少鄭氏在洛陽肆意妄為的罪證,但是疫病傳開之后,溫祖庭竟然很快染疫身亡,當時我們就感到不對勁,為何疫病尚未蔓延整座洛陽城,溫祖庭作為刺史,卻那么快就倒下,我父親見機得快,將家中婦孺都遷出去,城內只留男丁,我們每日熏藥佩草,又熬煮湯藥給我們喝,方才幸免。”
他說得口干舌燥,又兼一番打斗之后早就四肢無力,連拿著水杯的手都禁不住微微顫抖。
“溫祖庭之后,是蘇覓和陸惟。實不相瞞,當時我們已經有些后悔了,怕朝廷的人不可靠,他們拍拍屁股可以一走了之,柳家卻是沒法輕易說走就走的,等你們走了,鄭家一手遮天,想怎么整我們,就可以怎么整。所以當時有些事情,我還不敢告訴蘇使君他們。”
“其實南朝如今太子與吳王之爭日趨激烈,早已擺上臺面,太子陳逕固然占了名分正統,可是軍權卻有向吳王陳孟傾斜的趨勢,這次來鄭家的使者,就是吳王陳孟派來的!”
柳琦本以為侯公度和素和聽到之后會大吃一驚,卻沒想到兩人神色淡定,好像并不稀奇。
“你們早就知道了?”柳琦訝異。
“我們在南朝自然有消息來源,更何況,越王陳濟如今也在長安。”
素和輕描淡寫,越發讓柳琦感到高深莫測。
柳琦自然也不敢再隱瞞,一五一十全說了。
“吳王想拉攏鄭氏為其所用,鄭氏也蠢蠢欲動,想著里外通吃,陛下殺趙群玉的事情,讓洛陽一干世家很是驚恐,鄭氏在長安也無人為官,他們就將希望放在吳王身上。”
侯公度皺眉:“洛州與南朝也不接壤,鄭氏如何跟吳王勾結?”
柳琦遲疑片刻:“興許他們想著,等南朝打過來之后,就能坐收漁利了吧。”
侯公度搖搖頭,他與公主的想法一樣,認為事情不是那么簡單。
與南朝眉來眼去的世家多了去了,但這些世家又不可能拖家帶口渡江南下,只要南北一天不打,他們就一天還得在北朝生活。
他心里模模糊糊有個想法,只是這個想法還未成形,讓他無法完整描述出來。
“你還有什么事情瞞著我們?”素和盯著他。
柳琦被傷痛折磨得困倦,原本已經快要打起盹來,聽見他這句話,瞬間就清醒了。
“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素和冷冷道:“殿下說,你們深夜執意離開,固然是忌憚鄭家殺人滅口,但肯定也是自己有什么短處把柄,生怕被鄭家發現,才會臨時起意,走得很急。”
柳琦還想說什么,卻被旁邊王黑拉住。
“郎君,事到如今,照實說吧!”王黑疲憊道。
他們既然已經決定投靠朝廷,就別抱著心存隱瞞蒙混過關的想法,否則得不到長安的信任,最后只會兩邊不是人。
柳琦神色變幻,咬咬牙,似下定決心。
“羅逵是我讓王黑殺的!”
素和有些訝異,他還真沒想到這短短兩天的三起命案,其中竟真有一起跟柳家有關。
如此一來,也難怪柳琦急著走。
因為他們再不走,若是鄭家查出什么蛛絲馬跡,想走也走不了了。
王黑忙道:“此事是我一人所為,與郎君無關!”
柳琦:“老黑,你也說了,事到如今,不如坦誠相告,此事若沒有我點頭,你一個人能干得了什么?”
王黑默然不語。
素和道:“我記得,柳家與羅家是姻親?”
“是姻親不錯,但羅家勢利,當年式微時,我們幫了他們多少,他們絲毫不感恩,見鄭氏在洛陽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去攀附鄭氏的高枝,將柳家撂到一邊!這也就罷了,他們欺行霸市,去搶占民戶水渠,竟將我們柳家拉下水,暗中與柳家一個農莊管事勾結,等到出了事,就想將事情都推到我們身上,那個羅家家主羅逵,正是如此見利忘義,恩將仇報的小人!”
柳琦咬牙切齒,“那羅逵每次犯錯,就在我父面前痛哭流涕,發誓絕不再犯,父親心軟仁慈,一次次放過他們,結果換來的就是一頭不斷壯大的白眼狼,最后還要勾結鄭家,置我們于死地,再圖謀柳氏家財。若非溫祖庭來了,橫插一手,柳家早就被吞干凈了!也因此,他們對溫祖庭咬牙切齒,這些日子我協助陸廷尉四處調查,已經有些眉目,足以推測洛陽疫病并非大旱所致,而是鄭家指使羅家暗中下毒的!”
素和又問:“那你為何還要殺羅逵,而不等陸廷尉一網打盡?”
柳琦沉默片刻:“是我沖動了,那羅逵當著我的面,拿我妹妹的閨譽說笑,我忍不下這口氣,正好楊禮出事,我就尋思,反正這山莊里,也不止我們想殺人,出了事也不一定追查到我們身上,正好渾水摸魚。”
素和明白他的想法了:“所以你頭一回當眾說要走時,是在虛張聲勢,故意讓鄭家下不來臺,懷疑不到你身上。”
柳琦點點頭:“等到這次趙三郎出事,我是真有點怕了,那里頭不知道還藏著多少牛鬼蛇神,再待下去,只怕我們也會不明不白陷在里頭,所以我還是堅決要離開,誰知鄭氏竟已如此喪心病狂,直接就追出來想殺我們……”
說到這里,他還有些后怕。
王黑看素和他們沉吟不語,就主動道:“我們家郎君只是動動口罷了,人最終還是我殺的,我愿受任何懲處,還請兩位放過我們家郎君,他是個仁義君子,這次實在是那羅逵出言侮辱我們家娘子,郎君忍無可忍!”
侯公度道:“此事等殿下與陸廷尉回來再議,鄭家那邊等不到人回去,一定會起疑,派人四處搜索,你們如果想保命,就老老實實待在這里,別再亂跑!”
柳琦:“你放心,我們不會跑的,只是長公主與陸廷尉落在鄭家的地盤上,以他們一向的行事,若發現長公主身份,恐怕什么都做得出來!”
此事侯公度自有安排,但也不必跟柳琦他們商量。
他與素和離開屋子,留下柳琦他們歇息。
出來之后,侯公度才道:“你還是先回殿下那邊吧,殿下現在孤身一人在里面,我不是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