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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李聞鵲和陸惟這邊,事情還遠沒結束。
陸惟將那天公主告訴他的事情,找了個機會告訴李聞鵲之后,李聞鵲就開始暗中整頓身邊的人,先排查自己跟前的近衛和心腹部將,然后是都護府的官吏下屬們,最后則是當初在官驛里干活的雜役仆從。
蘇氏一開始是在都護府干活的,只因她做菜手藝還可以,才會臨時被調到官驛,如果蘇氏說的同黨存在,那人最有可能就是那天同樣在官驛里的,更進一步說,是那天能夠接近過后廚的人。
但先前李聞鵲已經官驛里的人都清查一遍,可疑的抓去審問,確定沒關系的放走不再錄用,來來回回篩了好幾次,都沒有找到疑似下毒的人。
陸惟就提出一個辦法:“李都護不妨將官驛后廚的人分開審問,逐個問他們那天路過或靠近后廚的人,以及那個貪嘴身亡的婢女,她死之前又遇到過什么人,這些都可以查查。”
李聞鵲皺眉:“官驛當時有公主在,尋常人不得進出,但是那天晚膳之前,我身邊的副將宋磬,曾奉我之命,去給殿下送過禮單。還有楊長史,聽說他也跟著去了。”
陸惟:“禮單?”
李聞鵲:“本地商賈,聽說公主在此停駐,便聯名送了份年禮,大部分人沒有公主的門路,也進不了官驛,就來找我,舉手之勞,我也就幫了。”
此事沒什么好隱瞞的,李聞鵲應該是先前籌集軍費糧草,才跟這些商賈認識。
至于楊長史,他喜歡鉆營,總想換個安逸的地方當官,見縫插針跟著去見公主,也不算奇怪。
宋磬,楊長史,會是這兩人之一嗎?
楊長史也就罷了,他不了解。
但陸惟覺得宋磬的可能性不大,對方既然是李聞鵲副將,肯定深受信任,數珍會要是能安插宋磬,早就對李聞鵲下手了,也用不著讓蘇氏迂回曲折,繞了那么大的彎子。
雖然找不到兇手,他們對蘇氏的話存疑,但這番徹查也不是沒有好處的,最起碼城中風氣都為之一清。
從前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的邊城,如今也漸漸有了作為一方重鎮,平安祥和的影子了,即便是暗地里還有些蠅營狗茍的齷齪勾當,對方也不敢像從前一樣欺行霸市,擺到明面上來,百姓們自然也好過了不少。
這許多人從前苦于柔然人隔三差五的搶掠,又因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里,也無處可去,只能每日都過得戰戰兢兢,現在好不容易安穩下來,而且可以預見以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柔然人都不會再來侵擾,他們就可以放下心來過日子了。
于是街上陸陸續續,就有了過年的氣息。
置辦年貨的,走街串巷的,沿街叫賣的,尋常人臉上也有了些因為安定而帶來的笑容。
眼看春節將近,公主一行此時啟程已經不合適,京城那邊正好也有旨意和賞賜下來,讓公主可以先在張掖休息,等年后天氣暖和一些,再出發回京也不遲,否則讓公主在風雪兼程中度過春節,就顯得皇帝很不厚道。
既然要在張掖多住些時日,公主再繼續留在都護府鳩占鵲巢就不大合適了,她提出重新搬回官驛居住,畢竟李聞鵲總在軍營住,都護府的官吏尋常有點公務都得跑到軍營去找李聞鵲,來回委實不便。
李聞鵲也沒有反對,命人將官驛重新整修一番,又安排了可靠人手之后,再恭請公主到官驛下榻。
這些事情料理起來不難,唯一棘手的,反倒是從地下城解救出來的數百名流民。
說是流民,其實都是被抓過來的,有些被充作兩腳羊,竟也有些人好這一口,公主和陸惟在地下時,便親眼看見一個孩子被帶進掛著羊肉店招牌的門里,再也沒有出來過。
事后李聞鵲去拜見公主,她還問過此事,李聞鵲說,朝廷這些年發布過幾道禁令,禁止百姓逃荒,只是根本禁不住,因為一有天災,田地就無法收成,無法收成就無法繳稅,最后只能賤賣田地,賣了田地之后那點錢也撐不了多久,他們想要耕種吃飯,還得向地主提前賒來年的糧食,如此債臺高筑,有些人寧愿逃跑,他們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落入人販子的陷阱,一路被養著好吃好喝,實際上是被帶到偏遠地方,要么挖礦做黑工,要么淪為亂世中的兩腳羊。
還有些地方,田地受了災,顆粒無收,百姓不是自愿逃跑的,是被迫不得已背井離鄉,又跟著人牙子去到某處,本原以為可以做工干活,混口飽飯吃,誰知道卻是被抓到這里來。
“殿下且注意,”李聞鵲雖然有些孤傲,也瞧不起女人,可他顯然在掃蕩數珍會勢力時詳細去了解過情形,“這些人,還不是餓得瘦骨嶙峋的,那些連路都走不動的,早在半道上就被人扔下了。運氣好些的,尚且能在地下找到一份活干,運氣不好的,就會被充作食物,那些專門開羊肉店的,其實便是……”
饒是他見慣了沙場血光,也有些說不下去。
畢竟只要是人,還有些人性,遇到這些事情,總會不忍。
隨著地下黑市交易的越來越多,羊肉店也挑剔起來,老的殘疾的都賣不上價錢,小孩子格外金貴,有些祖孫二人相依為命本想著來此逃生的,最后卻不得不為了一口活飯,將孫兒送進去。
人相食,載在史書上的三個字,已經不僅僅發生在大荒時代的走投無路,一些出于獵奇心理,或自以為亂世能凌駕于別人之上的窮兇極惡之徒,以這種方式來炫耀,而數珍會的存在不過是給了他們一個借口或庇護。
另一方面,數珍會這些販賣人口,做地下生意的行徑,又需要這些人來奔走效勞,雙方各取所需,久而久之自然就形成這么一個地下黑暗世界。
“還有些姿色的幼童,無分男女,則都被送去調教,如地面上那些青樓妓館一般,以娛客人。只不過,一旦他們不受寵,或者不聽話,下場也比尋常妓館要更慘。”
李聞鵲說完這些,再想想自己在清剿數珍會余孽時看見的場景,不由有些反胃,忙喝一口茶壓下那股感覺。
他已經描述得很委婉的,還有些更黑暗的未盡之言,他怕說出來,會臟了在座貴人的耳朵。
但公主和陸惟的反應,比李聞鵲想的還要平靜很多,唯有劉復聽得瞠目結舌,露出作嘔神情,最后禁不住跑出去開吐了。
公主道:“我聽說本地附近有不少荒田,原先經常有柔然人來劫掠,百姓不肯去冒險,都荒廢了,李都護不妨讓他們去自行墾荒,否則光是收養安置,恐怕都護府開支就難以為繼。”
李都護點頭:“殿下不必擔心,此事我已吩咐楊長史在辦。”
楊長史得了機會,忙道:“殿下放心!那些年長的,還有幾分力氣的,已經讓人去組織墾荒了,若有收成,頭三年都護府不收稅,后邊再看收成,至于那些幼童婦孺,都護也已經吩咐了下邊,正籌措成立一個慈濟局,先將人養著,再由官府許可的牙行來介紹些活計,屆時慈濟局只供基本吃喝,這些婦孺若是要賺錢養活自己,總是得自力更生的。”
這辦法聽起來還算完善,楊長史也是逮到機會賣力表現,恨不得讓公主和兩位天使都能記住他。
反觀副將宋磬,雖然也列席在座,就顯得沉默低調多了,畢竟他是武將,這些事情非他所長。
除了這些人之外,李聞鵲以下,都護府大小官吏,軍中數得上名號的武將,俱都來了。
世道不平,對武將的依賴更重,所以這年頭鎮守地方的都護與刺史職權頗大。李聞鵲做這些其實并不需要稟告天子,但他還是將眾人請來,為的就是讓劉復回去好告訴皇帝,讓皇帝知道他做了許多事情。
陸惟也有了一個正大光明觀察所有人的機會——這是他與李聞鵲提前商量好的,為了印證李聞鵲身邊是否真的存在一個內鬼。
楊長史侃侃而談,底下有幾個人表情不一。
有的露出不屑,如李聞鵲麾下的武將宋磬、錄事連沖等人。
也有面上露出捧場微笑,看不出真實想法的文職官吏們,像戶曹參軍劉參,本身跟楊長史不對付,直接就翻了個白眼,撇撇嘴,明顯瞧不上楊長史這諂媚的模樣。
但楊長史不管他們怎么想,依舊滔滔不絕,說著自己的安排,直到嘴干舌燥,才停下來。
李聞鵲早就聽得不耐煩了,見他停頓,忙截住話頭:“今日諸位都辛苦了,年節將近,都回去好好過個節,闔家團圓,我還有話與殿下說,就不留你們了。”
楊長史意猶未盡,思及頂頭上司剛死了小妾,身邊也沒個女人照顧,這個節肯定過得冷冷清清,渾身不痛快,他也就趕緊閉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