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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從前也是前者,所有天之嬌女的嬌蠻傲慢,她身上都有。
只不過十年過去,這些流于表面的膚淺,終于蛻化成別的東西。
但她現在更關注蘇芳話里透露出來的信息。
朱管事曾說過,蘇芳纏足,由此推斷她可能從南朝宮廷或某個王府出來的。
“蘇娘子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想必在數珍會也身居高位,被委以重任。”
蘇芳道:“上回殿下敢孤身闖入地下,這份勇氣肯定是別的公主沒有的,我便是在數珍會混得再好,也不過是見不得光的亂臣賊子,在殿下面前不值一提。我也知道殿下想問什么,我可以透露一些——確實有人通過數珍會,想要以殿下你為財貨,販賣到南邊去。數珍會那天拍賣,最后一件珍品,原本是公主殿下你,只不過后來捉不到殿下,反倒被掀翻巢穴,也是我們失算了。”
之前那個絳袍內宦臨死前就已經說過這件事。
他說數珍會競拍的最后一件珍品,正是剛剛歸朝的公主,現在在蘇芳口中得到證實,真實度自然又上了一個臺階。
公主想到那天看見的藕色衣裙,就道:“那天殺了絳袍內宦滅口的,是你吧!”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蘇芳微微一愣,點頭承認:“公主好記性!”
公主就道:“既然你那天把人滅口,現在又主動提起,還特意選我為質,是不是有話要另外與我說?”
“殿下反應好快,又說話爽利,果然與我見過的貴胄女子截然不同!”蘇芳言笑晏晏,“不錯,我的確想告訴公主,要殺你的人從此地一路排出去,若公主想平安回到京師,要度過的難關恐怕還有許多。”
她見公主面色平靜,心里又高看了一點。
公主雖然早有預料,但仍忍不住要問一句:“為何?”
蘇芳:“我不知曉,那些貴人哪里會將這種事情與我商量?我只是因為執行任務,成為其中一環,方才窺見一些內情。我只知道,數珍宴上,想賣殿下的人,在朝堂里,而想買殿下的人,在南方。殿下畢竟是堂堂公主,奇貨可居,買的人,心思可以理解,敢賣的人,才是肆意妄為。”
“另外,聽說長安還有些人,不希望你能活著回去,所以才會在你入城那天行刺,至于他們是什么來路,我便不曉得了。我只知道,想要公主死的人,有許多,原因不一,目的不一。”
公主:“好,我不問其他人,既然數珍會只想賣我,而你又是數珍會的人,那上次官驛下毒的事情,又作何解釋?”
蘇芳:“這正是今日我找殿下說話的原因。數珍會內也有勢力之分,也有爭權奪利。我接了命令,只給公主下些迷昏神智的藥,正好又有別人得知消息,借我之手,在同樣的飲食里下了致命毒藥,說起來也是我失察了。”
公主:“你的意思是,都護府里不止有你,還有其他潛伏之人?”
蘇芳笑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李都護上任三年,所有精力都用在對付柔然上,對后方,只要糧草給足,兵馬強壯,他就可以不管,更何況,當時李都護還沒能名正言順主理西州政務,不好越俎代庖。結果柔然一敗,張掖積弊就暴露出來,好像顯得他很無能,其實數珍會在地下經營,自沈源在時就有了,此地從前也不完全被朝廷管轄,這些情況,殿下您也是能猜到的。”
她雖然沒有正面回答,卻也已經回答了。
“原先,我是不準備說這些,但您的反應委實出乎我的意料,我也沒想到殿下敢親自闖到數珍宴上去。當日我賣面具給你們時,就已存了私心,沒有馬上將你們的行蹤上報,而是等你們到了數珍宴再報,如此李聞鵲能有時間趕去支援你們,我也算是間接救了你們吧?”
公主和陸惟在推測賣面具的芳娘子與廚娘蘇氏是同一個人之后,就產生不少問題和困惑,如今也算是解鈴還須系鈴人,一一解開疑問了。
蘇芳繼續說道:“反正我如今在數珍會也待不下去了,不如對公主報以善意,若公主能平安活到京城,甚至更進一步,還請日后看在我此番將功折罪的份上,方便時高抬貴手。”
她以為公主肯定會追問數珍會里的秘辛,誰知道對方話鋒一轉。
“你為何在數珍會待不下去了,總不會是因為數珍宴的失敗吧?”
蘇芳嘆了口氣:“這的確是其中一個原因。想必殿下也聽說過,數珍會每年都會舉辦數珍宴,拍賣天下各處得來的珍奇,這里頭有些珍奇,來路不明,是經不起深究,也不能見光的。”
公主還能自我調侃一下:“比如我嗎?”
蘇芳現在覺得,這位公主何止是與她見過的不同,簡直不像個公主了。
對方雖然也帶著溫溫柔柔的笑,但蘇芳看不見她臉上有一絲身為人質的被動,或者聽見自己被多方勢力追殺的焦慮無措,那雙眼睛里反倒閃動饒有興致的光,像是聽見什么有趣的事情,迫不及待想要去嘗試。
有些人竟會覺得這位和親回來的公主好拿捏?
她這樣的人物,不是無知無畏,便是……
蘇芳沒有想下去,她回答公主的問題:“不錯,因而數珍宴上,會來許多固定且重要的客人,這都是多年與數珍會來往的合作對象,哪怕東家不親自前來,也都是有頭面的管事或副手。結果我頭一回承辦,就把事情搞砸了,不僅死了許多人,連帶數珍會在張掖郡數年的布置,也都被你們一掃而空,剩下那些,已經不成氣候。上面大發雷霆,我若回去,就得領罰受刑了。”
公主:“所以你不想回去了。”
蘇芳:“殿下英明。”
公主:“看來數珍會也不是管得很嚴,你想走便走,不怕被追究報復。”
蘇芳:“我與其他人不一樣,不是數珍會里的嫡系,之所以會進去,是因為我有個弟弟,在南朝宮中做事,我想與他有個照應,否則自由自在,豈不樂哉,為何要變成別人手里的一把刀?”
這個答案,也勉強能解釋她為何是纏足,因為他們姐弟倆都是宮廷出身。
公主心下千回百轉,問出口的只有簡單一句。
“你弟弟不在了?”
蘇芳嗯了一聲:“他死了。死了有一陣,消息才傳過來,他們還想瞞著我。”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稀松平淡,像在說剛吃了飯,實在瞧不出她與那弟弟有何深厚感情,可她又說自己是為了弟弟才幫數珍會做事,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既然他死了,我又犯了大錯,不如還是一走了之。”
公主道:“你忘記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蘇芳歪頭。
公主:“你肯放我走,有沒有想過,我肯不肯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