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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逢春說,他心憂家仇,夜不能寐,所以無心兒女婚嫁,也怕連累了眉娘,并非對她無情。
此情此景,被人以身世秘密相告知,眉娘本就對周逢春有情,又深感自己被信任,自然是馬上信了,還很同情他的遭遇,兩人至此攜手坐下,面對面開誠布公。
周逢春說自己想報仇,但是李聞鵲身邊護衛重重,他無法殺了對方,只能采取別的辦法,更能讓李聞鵲刻骨銘心,那就是從他身邊的人下手。
李聞鵲忍不住冷笑:“自己無能,卻還要為牽連無辜婦孺找借口,我若是沈冰,在他爹死的時候,便羞愧得一頭撞死算了!”
陸惟關注的卻是另外一個地方:“沈源驍勇,當年我亦有聽聞,作為他的獨子,沈冰卻不會武功嗎?”
李聞鵲搖搖頭:“我與沈源關系不好,當年周圍人都知道,自然不會去打聽他的家事,否則倒顯得我別有用心了?!?
倒是公主說道:“先帝,也就是我阿父在位時,我曾聽他老人家提過,沈源家中有一獨子,因為幼年時貪玩摔了腿,從此無法習武,沈源只能找先生讓他學文,還在御前請求額外開恩給獨子一個世襲的職銜。”
眉娘啊了一聲:“難怪周逢春他走路,平時看不出來,走快了便會有些微跛!”
當時她還曾暗暗想過,自己身份低微,周逢春既然也身有殘缺,便不算配不上他了吧。
說回當時周逢春向眉娘坦白身世,眉娘自然被驚得說不出話,半天才反應過來,忙忙向他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往外說。
這段時間里,李聞鵲數次與柔然交戰,最后打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仗,徹底將柔然人趕跑,連在外和親的公主也會回來。北朝百姓揚眉吐氣,一掃往日頹廢,邊城里人人奔走相告,歡呼雀躍,都覺得以后不必再擔心被搶掠殘殺。
周逢春告訴眉娘,公主歸朝,將會在本城下榻修整一段時日,李聞鵲必要戰戰兢兢仔細應付,如果公主出事,李聞鵲也會被連累丟官,只要他身邊沒有那么多守衛,再要對他下手,就容易了。
公主道:“這周逢春倒是巧舌如簧,不過也就是騙騙你罷了,李都護大破柔然,是國之功臣,哪怕退一萬步說,我死了,李都護難辭其咎,頂多也就是降職留任。再說,孫娘子死了,對李都護又有何影響呢?”
眉娘愣愣道:“他說,皇帝會覺得李都護治家不嚴,更無法治軍。”
公主嘆息,這也是眉娘見識不廣,才會被他糊弄住。
換個太平盛世一統天下的王朝,也許這么做真能讓李聞鵲被彈劾丟官,但現在,一個會打仗的武將意義非比尋常,更何況當今天子登基不久,急需李聞鵲這樣的武將來鎮守邊關,繼續打勝仗,又怎么會自毀長城?
總而言之,眉娘信了周逢春的話。
她因為對周逢春有意,更對他的遭遇感同身受,心甘情愿幫他保守秘密,甚至幫他傳遞都護府的消息。
“我從來沒想過害孫娘子的,周逢春只是說,他想讓孫娘子生一場重病,讓李都護后院雞犬不寧,沒法在接待公主上心,他沒說會出人命的!”
陸惟:“木娘,跟你一起服侍孫娘子的婢女,她為何而死?”
眉娘沉默片刻:“她粗通藥理,那天我從廚娘那里拿了周逢春給孫娘子開的藥,正準備去煎熬,被木娘看見,她說藥里有一味藥不是藥方上有的,讓我先不要熬,正好她得了假,要回家看她娘,就準備拿著藥材去問大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將此事告訴周逢春,誰知隔天便傳來木娘摔死的消息,我——”
她深吸口氣:“我去問了周逢春,他說自己什么也沒干,木娘就是摔死的,也怪我,我根本就沒懷疑周逢春,他在藥鋪時常為病人墊付藥費,人人都說他是個好人,好大夫,我甚至還因為質問過他,于心不安,覺得自己太小人了!”
對眉娘而言,周逢春就是她心目中皎潔明亮的月光,不會沾上半點塵埃。
木娘的死很快揭過去,但事情卻沒有完,孫娘子服用蘇氏的方子,卻沒有像從前那樣好轉,反倒越發神思不寧,她原本就愛胡思亂想,這次更加明顯。
“幾天前,孫娘子說要喝水,我就倒了杯水,結果她突然給了我一巴掌,說我要害她,很快又跟我道歉,說她糊涂了,可到了晚上,她不肯睡下,非說旁邊有人在看她,要我陪她一塊睡,還說自己犯的罪孽太多了,遲早是要死的,讓我不要留在她身邊……”
“這些事情,你怎么不與我說!”李聞鵲怒道。
眉娘:“您公務繁忙,平日里孫娘子能見到您的次數就不多,而且最近蘇氏謀害公主的事情一出,孫娘子生怕您怪罪,就更不敢去找您了!”
陸惟追問:“孫娘子說她犯的罪孽太多,是指什么?”
眉娘:“我也不知,孫娘子近來說話有些顛三倒四,就像她先前老和我說有人想害她,又說飯菜里有毒,可都是沒影的事兒,后來她又與我說了先前在老家想要謀害李都護的正房娘子,最后卻下手不成,我以為她說的罪孽,就是此事……對了!”
說到這里,眉娘忽然一頓,而后提高音調。
“孫娘子還曾說過,她在玉佛寺禮佛時,看了不該看的事情,又聽了不該聽的話,還起了不該有的貪心,讓佛祖瞧見了,才會有今日下場!”
李聞鵲皺眉:“什么事不該看不該聽的?”
眉娘:“我也不曉得,我追問孫娘子,她又不肯再說,我至今也不知道她當時是不是糊涂了。娘子便是這樣時而清醒,時而囈語,直到今天夜里,她說我翻身吵得她睡不著,讓我別在外間值守,明早再去,我只好回自己屋里去睡,結果娘子就……”
陸惟:“本城有一座玉佛寺?”
李聞鵲:“有,前朝便在了,前些年因為戰亂荒廢了,此地通商漸多之后,西域人多信佛,玉佛寺就又興盛起來,她常去上香。”
亂世流離,許多人寄情信仰,西域有不少佛窟,便是供奉人花錢讓工匠雕刻的,像孫氏這樣去上香禮佛的更多,這也算不上什么不良嗜好,就像眉娘說的,孫氏尋常都見不到李聞鵲的人影,找個精神寄托很正常。
但如果孫氏沒有胡言亂語,那就是她在玉佛寺撞見了什么事,或者受了什么威脅,才引來殺身之禍的。
是跟數珍會有關嗎?
孫娘子已經死了,這個問題暫時得不到答案。
陸惟:“你剛才說,木娘覺得給孫娘子熬的藥里有一味藥出問題,是哪一味?之前可曾有過?”
眉娘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孫娘子的事情,陸惟聽過便罷,因為他知道,孫娘子絕不是一個關鍵人物,頂多只是一塊踏腳石,一個過渡。
數珍會也許是想通過孫娘子,跟李聞鵲聯系,或者謀害李聞鵲,而孫娘子自己可能也有弱點被對方拿捏,才會跟眉娘說那樣一番話,但她始終良心不安,事情也沒辦成,最終才被滅口。
陸惟現在想知道的是:廚娘蘇氏和周逢春,到底誰是主使,誰是幫兇?這兩人里,誰在數珍會的地位更高,是否主導了給公主下毒的事情?他們現在還待在城里,還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目前,整座永平城基本已經被李聞鵲連查帶搜地掀了一遍,幾乎不可能再藏匿人,但孫娘子依舊死了,這就說明對方大隱隱于市,還藏在城內,而且是他們平時不注意的搜查死角。
不過孫氏的死訊應該沒那么快傳出去,昨夜出事后,李聞鵲馬上就封鎖都護府,不讓任何人進出,他們還有時間布置。
眉娘滿心凄惶,被幾雙眼睛盯著,吃剩一小塊的油餅也被攥在手里,幾乎碎成渣,從指縫里滲出來。
她覺得自己交代了這么多,李都護的臉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糟了,孫娘子雖然不是她殺的,但是眉娘知道自己難辭其咎,這次可能在劫難逃。
她只能求助地望向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