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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送公主的錦盒里,有一份詳細的名單,是陸惟這幾日寫的朝中各方勢力關系。
左相趙群玉派系里有什么人,這些人出身什么家庭,是高門還是寒門,分別任什么官職;歸附右相嚴觀海的又是些什么人,由于嚴觀海是外戚,這里頭還有一些皇族宗親,分量也不輕;另有長秋令宋今,在宮中根基深厚,但他在外廷也不是沒有幫手的,一些庶民出身的低級官員,不被嚴觀海看在眼里,也高攀不上趙群玉的門第,只好依附于宋今,為他在外面說說好話,以免宋今外廷孤立無援。
先前陸惟雖然也說過這朝中三足鼎立,但只是寥寥幾句話,遠沒有這份名單詳細豐富。
他甚至還提到,宋今是乩童出身,能通鬼神。
公主看著名單。
這份禮,可比什么金銀珠寶貴重多了。
她就算有心打探京城事宜,畢竟離開已經十年,物是人非,她派去的人頂多打聽打聽京城風物經濟,像這種朝廷勢力分布,如果不是身在朝局之中,還有相當地位,是根本打聽不出來的。
陸惟寫這份名單,肯定也費了不少心思,難怪連著五天都沒什么消息。
公主微微一笑。
陸惟此舉,當然不是出于男女之思,也不是有什么叵測居心,很明顯他在主動履行盟友的職責。
在地下時,他們兩個口頭達成結盟的意向,但盟約這種事情,虛無縹緲,可以隨時達成,也可以隨時撕毀。
有什么比這樣一份名單來得更實在呢?
既然如此,她也得拿出相當的誠意來。
于是,就有了這場飯局。
劉復雖然酸溜溜的,但當公主婢女來請時,他還是開開心心前往赴約了。
其實公主也邀請了李聞鵲,但李聞鵲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別說數珍會余孽留下的爛攤子還沒清點完,便是跟著公主車駕一道歸附過來的柔然人,也得安排好他們的住宿,和以后的定居點,其中幾名部落首領,還要跟著公主一塊上京陛見的。
如此情況下,李聞鵲只得婉拒公主的邀約,奔忙于這些事務。
劉復不管李聞鵲赴不赴宴,他一進門,就看見坐在主位上的公主。
看得出來,公主今日盛裝打扮了,頭上珠翠耀眼,似乎比那天剛從柔然回來時還要精心,也許是在本城銀樓新買的。
這是好事,說明公主對這個小宴很重視。
劉復自然高興,雙手奉上禮物。
“殿下今日容光照人,看來恢復得不錯,臣這就放心了,這是臣在外面看見的一點好玩的小玩意,隨手便買了,不成敬意,還請殿下笑納。”
這是一件小兒與閨中少女常玩的七巧板,卻是玉石雕琢而成,用紅玉,羊脂玉,綠翡等好幾種顏色的玉石。
公主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劉復說的什么“隨手便買了”,肯定是精心準備的。
“多謝劉侯,”她嫣然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我很喜歡。”
劉復心花怒放,小眼神禁不住朝陸惟亂瞟,那意思是“你又送了什么”。
陸惟低頭喝茶,只作不見。
他這次是來收禮的。
上回送了重禮,怎么也該輪到公主回禮了。
公主揮揮手,侍女魚貫而入,奉上菜肴。
烤肉餅餤,粟米粥,蒸豬頭肉片,梅花糕,玉露團。
這些菜肴比不上京城精致,但已經是這里能找出的最好食材。
烤肉是烤羊肉,切得很薄,烤得焦黃,寒冬時節的邊城沒有綠蔬,就在烤肉里夾了白蘿卜絲。
玉露團名字聽著稀罕,實則也只是時下最常見的糕點,有復雜做法也有簡單做法,民間最簡單的做法便是乳酪為內餡,外皮豬油起酥,若是要往復雜了做,富貴人家乃至宮廷則是將糕點雕揉成植物玉露形狀,晶瑩半透,色澤嫩綠,一口下去,軟糯清甜,如食玉饌。
今天的玉露團自然是民間做法,劉復吃慣珍饈,嘴巴出了名的刁,雖然給足公主面子,面前這盤玉露團也是動都未動。
反倒是陸惟一個接一個,都光盤了。
公主歉然:“這里找不到會宮廷做法的廚子,還請兩位包涵。”
劉復滿不在乎:“殿下不必客氣,邊陲之地的吃食能精致到哪里去,一路上更難吃的我都碰到過,早知道離京時就多帶點干糧,就是啃家里的燒餅,都比這里最好的廚子做得好吃!”
公主眨眨眼:“劉侯府上的廚子想必是庖丁再世。”
劉復苦著臉,大倒苦水:“出了京城,一路往西走,就再沒碰到過能入口的東西,連一碗燉菜都做不好,里面摻著沙子。除了在涼州吃的一碗羊肉粉,那羊肉還算鮮嫩,但也還帶了膻味!”
公主忍不住笑。
她看劉復就像看見十年前出關的自己,那時候的公主也嬌氣得不行,這也不好吃,那也吃不慣,但劉復好歹還能回京,她則知道自己永遠,或者起碼是半生都回不去了,十六歲的少女為了天家尊嚴,只能躲在馬車里偷偷哭泣。
但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她現在回頭看,并沒有唏噓遺憾,反而覺得那是自己成長的一部分,如果沒有那些荊棘,也就不會有后來披荊斬棘的自己。
劉復見公主笑,還以為自己說的逗笑對方,也跟著笑。
“但我在永平城吃的羊肉,就沒有膻味。”
公主道:“因為城外不遠處有片草原長得很好,那里牧的羊也要比別處都好吃,也因為如此,柔然也盯上這塊草地,從前隔三岔五都會過來搶掠一番。”
雖然她講到柔然的時候,表情很自然,但劉復憐香惜玉,還是避開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轉而給公主講起京城逸聞。
“左相趙群玉的小孫女前幾個月出嫁,據說趙群玉極為寵愛那個小孫女,連嫁妝都是比照公主規格來的,你猜有多少?我當時在酒樓上,光是衣服就裝了滿滿十箱,珠寶首飾更不必說了,都說趙群玉為官清儉,我看他是把錢都給兒孫花了,反正他自己又花不了多少,還能博個好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