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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倒撞傷,失血而死,楊長史確定嗎?”陸惟忽然問。
楊長史一愣,忙笑道:“這都是仵作的初步檢驗,不過話說回來,這木娘身份尋常,生前也未與人有過口角,下官今日已經(jīng)遣人去問她的左鄰右舍了,只因今日出城迎接公主,方才無法親自跟進,之后若有消息,定會馬上稟告您。”
他說完,沒等到陸惟的聲音,正想松口氣,陸惟忽然又開口。
“木娘不是你們都護從老家?guī)淼睦先?,是到了張掖之后才找的??
楊長史:“是,李都護簡樸,孫娘子來時,身邊僅帶老家仆人兩名,其中一人還是跟過李都護父親的老仆,目前都在李都護身邊伺候。都護府其余是婢女仆從,包括木娘在內(nèi),都是本地人?!?
陸惟點點頭,總算不再發(fā)問了。
楊長史暗暗抹了把汗,他猜不到陸惟對這侍女如此關心的原因,只能歸結于京城貴人來到小地方之后的新鮮感。
兩人跟著儀仗繼續(xù)前行,很快出了城門。
按照規(guī)矩,迎接公主歸朝,眾人起碼得離城二十里迎接,李聞鵲為了表示恭敬,主動出迎三十里。
今日總算無雨無雪,雖然天還陰沉沉的,風也依舊很大,但不像前幾日那樣冷得骨頭里都能滲出冰來。
劉復還是習慣性緊了緊披風領子,他實在是被凍怕了,要不是今日有要緊差事,他能直接縮在官驛里寸步不出。
“李都護,這公主車駕到哪里了,可有消息傳來?總不會今日都到不了了吧?”
劉復百無聊賴,沒話找話搭訕。
李聞鵲笑道:“應該不會,昨日公主便遣使前來告知,公主一行已到前方驛站,今日天色尚可,他們卯正出發(fā),晌午應該就能到了?!?
劉復忍不住看了看天。
晌午才到,他們這么早是要到城外吃風嗎?
腹誹歸腹誹,劉復沒敢把話說出口,畢竟公主出塞十年,頭一回歸朝,別說他們現(xiàn)在只是出迎三十里,哪怕迎到柔然去把人接回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眾人再行進一會兒,天色就漸漸大亮,烏云居然也跟著散開,晨光在云后綻露些微,將下面大片陰沉都照亮了。
眼前灰暗一掃而空,視線之內(nèi)所有景物瞬間染上色彩,連劉復也覺得精神頓時提振不少。
不過這種新鮮感維持不到片刻,他舉目四望,除了身后土黃色城墻,只能看見高低起伏的戈壁石堆,連黃中帶綠的小草都罕見。
也是,這種邊陲之地,寒冬臘月的,怎么還會有草木存活?
草木尚且如此,那嬌嫩花朵一樣的公主在塞外生活十年,還不知被摧殘成什么樣。
劉復雖然沒見過公主,但他沒少從長輩那里聽說過與公主有關的種種傳聞。
據(jù)說光化帝后宮嬪妃多年無出,膝下唯有一子一女,兒子是后來的景德帝,女兒便是這位和親的公主。
既是獨女,又是帝女,公主自幼就是千嬌萬寵,她要星星,皇帝絕不給摘月亮,她想要太陽,皇帝估計也趕緊讓人搭一條天梯。
公主十二歲那年冬天,她突發(fā)奇想,要在自己花園里搭一座冰雕屋子住進去,光化帝聽說之后,連夜讓人雕出一座冰雪宮殿,從宮殿出去,冰燈掛滿一路,直接連到公主寢宮門口。
當夜幕降臨,公主從自家宮殿門口走出去,便是滿眼冰晶璀璨,光華流轉(zhuǎn),宛若天上星辰。
劉復沒親眼看過那場景,但他姐姐當年曾被他老娘帶著入宮去參加公主的生辰宴,親眼看著那冰燈懸掛的盛景,回來之后就鬧著要劉復老爹也幫她整一個,雖然沒有實現(xiàn),但至今念念不忘,那冰雪之殿依舊是京城權貴印象深刻的談資。
據(jù)說公主還很喜歡吃西域蜜瓜,光化帝又讓人每年固定從西域帶蜜瓜入京,甚至尋覓蜜瓜種子,想在京城種植,方便公主以后隨時能夠取用,可惜終因水土不服,那種子發(fā)不出芽,直到公主出嫁前,蜜瓜也沒有種出來。
凡此種種,可見公主盛寵,到了何等地步。
然而便是這樣的天之驕女,四年后,卻必須遠離京城故土,父母親人,前往那苦寒生僻的柔然,嫁給素未謀面的柔然可汗。
這中間發(fā)生了什么?
劉復仔細回憶。
他記得自己問過老爹,既然皇帝如此寵愛公主,為何不用宗女代替公主去和親?
宗女冊封為公主,這也不是沒有先例的,漢朝還以宮女充作公主去和親呢。
老爹對他說,柔然那邊堅決要求必須以帝女和親,若朝廷這邊弄虛作假,他們就會馬上揮師東進,劫掠邊城,長驅(qū)直入。
為此臣子們吵作一團,光化帝也左右為難,最后還是公主自請和親,解了朝廷諸公的難處。
可劉復知道,此事對于光化帝而言,對于本朝而言,就是一根刺。
如鯁在喉,如石在心。
堂堂天子,竟要向蠻夷低頭,獻出自己的女兒。
堂堂天朝,竟連一名女子都保不住,要靠女人來實現(xiàn)太平。
當時也不乏冷嘲熱諷的聲音,說公主自打生下來就享盡榮華富貴,男兒尚且要為國盡忠,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不能為國獻身了?又說若公主是個平民女子,自然是沒有人要她去和親的。
劉復對朝政不大關心,他只是覺得,后來光化帝英年早逝,未嘗與這份心病無關。
天子本該乾綱獨斷,這心病不僅僅跟愛女遠嫁有關,還跟皇權衰弱有關。
再后來,光化帝之子,公主之弟,景德帝繼位,卻又是體弱多病,連個后代都未留下。
命運之莫測,連天子都沒能例外。
劉復不由唏噓。
他是個話多閑不住的人,李聞鵲卻有一句答一句,一板一眼,比陸惟還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