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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說:“丁莊的人都說這根寶沒熱病,他沒熱病你怕啥?”
她娘說:“我供你讀了十年書,你連個大學都考不上,我一輩子白生你、養你了,白養你、供你了,你還想在娘家讓我把你養老送終是不是?”
姑娘就哭了。
哭了她就同意嫁到丁莊了。就同意三朝兩日結婚了。根寶三朝兩日一結婚,也就算做過男人了,也會有自己的后代了,有了熱病也沒有那么多的憾事了。他就等著結婚的事。準備著結婚的事。待一切都準備妥當后,只差拉幾張桌子在婚宴上擺擺時,沒想到我爺攔了他的路。
這不是攔了他拉桌子的事,是攔了他的大喜的事。他瘦小,人也剛有病,身上還未退掉發燒的熱,缺精神、短力氣,加上我爺是長輩,他不能拿我爺咋樣兒,就有些可憐地瞅著他的哥。他哥對他說過以后學校、莊里的事都歸哥管了,哥要趁活著把家里的后事安排好,眼看著弟弟成個家,眼看著把父母的百年后事都打發一遍兒,趁活著再把賣血沒有蓋起的另外幾間瓦屋蓋起來。可現在,我爺連課桌都不讓他拉回去,他就有些可憐地瞅著他的哥,盼著他哥突然說句啥兒話,我爺就從那門前走過去,他就把喜桌從學校拉出去。
根寶就那么半是哀求、半是替哥為難地望著賈根柱,這一望,根柱說話了。根柱忽然有些平靜地說:“根寶,這桌子從哪拉來的,你還拉回擺到哪兒去。”
根寶越發不解地望著哥。
根柱說:“聽我的話,把桌子拉回去。”
根寶便猶猶豫豫地又拉著那些桌子往學校里邊走。板車和桌子在走動中的嘰咔聲,灰土乎乎地落在大門口。病人們也都望著那拉進院子深處的一車桌,有說不清的憾事掛在每一張的臉上去。不知道根柱為啥要這樣,不明白那么隆重的一出戲,就這樣不了了的收了場。日頭已經移到了校園的頂,院子里初春的氣息愈發的濃,能聞到從平原上漫來的樹草發芽的潤,像人站在河邊聞到的水氣樣。
爺料不到事情會這樣收下場。料不到根柱會這樣通著情理軟下來。他忽然覺得好像是自己哪兒對不住根柱了,對不住根寶的婚事了,望著在對面教室卸著桌子的瘦根寶,他對根柱說:“根寶請客的桌子我去借,我就不信莊里借不來幾張八仙桌。”
“不用了。”根柱冷冷一笑說。淡淡地說。淡淡地說著,根柱就從爺的身邊擠過了門。和爺擦肩而過時,他的臉上又開始板著了青,脖子又有青筋跳起來,像有幾根發綠的柳枝豎在他的脖子里。他就那么冷冷地從我爺身邊擦過去,在所有病人的目光中,朝著丁莊走過去。不緊不慢地走,像一段沒有枝丫的樹樁移在平原上。移在初春里。
初春了,樹都發了芽。所有的事情都要發芽了。
事情是一環扣著一環的。
有了這一環,也就短不了那一環。
賈根柱回到莊里沒多久,我嬸宋婷婷就從丁莊走出來。像一股風樣從丁莊卷過來。旋風樣,朝著學校里刮。她走著,臉上也是臘著黃,嘴角上的肉一牽一牽地抖,手里扯著的孩娃兒小軍,跟不上她的走,就一路小跑地追。小軍的腳步兒,像踩著鼓點樣追著他娘的腳步兒。
平原上,泛綠的小麥漾蕩著青色的光。那些荒野的地,荒野下的田地里,也都有淺淺的綠色從土里鉆出來,在探頭兒探腦望著世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