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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搖頭晃腦地唱,和絕唱一樣投入地唱,連他的嗓子越來越啞他都不知道。丁莊的人,也都那么投入、專注地聽。也不全是專注投入地聽,是專注投入地看。看馬香林在這絕唱里的投入和專注,就都忘了自己和他一樣是著熱病病人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或者后天要下世死去了。都被他的專注染著了。啥兒都忘了。一切都忘了。都不記得了。全都不記得。校園里除了馬香林的唱,他的弦子聲,和他腳拍門板的擊打聲,別的丁點兒聲音都沒了。
一丁點兒都沒了。
奇靜著。死靜著。可就在靜里,在這二、三百人和一個人似的絕靜里,在馬香林唱“薛仁貴揮刀去征西,三天三夜八百里,人困馬乏鄉(xiāng)村間,千軍萬馬倒一地”時,校園的說書場上不靜了。先是有了耳語聲,后是有了說話聲。再接著,就有人扭頭朝后看。不知為啥兒,人都扭頭朝后看。看著間,說話間,趙秀芹和她男人王寶山,就突然從人群里邊站起來,扯著嗓子喚:
“丁老師——丁老師——”
說唱的聲音嘎然止住了。
我爺就從人群前邊站起來:“有啥事?”
趙秀芹對著我爺大聲說:“到底有沒有能治熱病的新藥呀?別弄得我這媳婦像騙著全莊的人。”
我爺就又問:“我教書一輩子,你們看我在丁莊說過假話嗎?”
“可你家老大丁輝在后邊,他說壓根沒聽說過有能治熱病的新藥那回事。”王寶山質(zhì)詢地說著爺,又把頭扭到了后邊去。
帶著一片丁莊的人頭也都扭到了后邊去。
就都看見我爹丁輝扯著我妹英子站在人群后。誰都沒想到,他也到底是來聽著墜子了。湊熱鬧。怕寂寞就湊著熱鬧來聽著墜子了。聽著豫墜子,他就說了沒有能治熱病的新藥的話。
說了就惹出事情了。
惹出禍端了。
所有的丁莊人就都扭頭看著他,像要從他的臉上、嘴里拿到能治熱病的新藥樣。
馬香林不再說唱了。他立在臺上望著臺下的事。臺下的靜,深秋寒涼的靜,濃烈濃烈的靜,像一包炸藥燃了火后的靜,把所有的丁莊人都靜得不能喘氣兒,像誰喘口氣那一包火藥就會炸開來。就都望著爹,望著爺,望著他們父子倆,等著炸開來,等著炸出一個水落石出的結(jié)果來。
爹就對著我爺說話了。他到底還是爺?shù)膬鹤幽兀謱χ覡斦f話了。隔著老遠的人群大聲說:“爹,你這樣騙著莊人們干啥呀,到末了你能給熱病弄出新藥來?”
莊人們,又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爺身上。
我爺不說話。
爺冷冷地站一會,望一眼全都望著他的丁莊人,繞過人群朝著我爹走過去。朝著他的兒走過去。不緊不慢地走過去。他從莊人們的目光中掙著身子走出來,又從莊人們的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