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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草樣,三朝兩日吐口血,或吐出半盆兒血,人就下世了。和樹葉飄落一樣死掉了,燈滅一樣不在世上了。那時候,都說他或她是有了胃病了,有了肝病了,有了肺病了,其實間,這都是熱病。都是艾滋病。明白的第五個事,是原來熱病都是外國人的病,城里人的病,心行不正的人才肯有的病,現在中國也有了,鄉下也有了,有病的都還是正派人。而且是一有一大片,如蝗蟲飛過莊稼地,一飛一大片。六是有了這病必得死,是人世上的新絕癥,花多少錢你都治不愈。七是這病其實也才剛開始,大爆發要到明年、后年才來到。那時候,死個人就像死只麻雀樣、飛蛾樣、螞蟻樣。現在死個人像是死條狗。狗在世上比飛蛾、麻雀貴重得多。八是埋在爺爺屋后墻下的我,剛過十二歲,讀了五年書,我就死掉了。吃個蕃茄我就死掉了。在莊頭撿個蕃茄一吃我就死掉了。毒死了。半年前我們家的雞被人下藥毒死了。又過一個月,我娘喂的豬在莊街上吃了誰扔的一段蘿卜死掉了。再過幾個月,我在莊頭上吃了人家一個蕃茄死掉了。那蕃茄是誰放在我下學的路邊石頭上的一個毒蕃茄,我一吃,滿肚的腸子就如用剪子剪著樣,沒走幾步就倒在了莊街上,待我爹跑著把我抱回家,放在床上我就口吐白沫死掉了。
我死了,可我不是死于熱病或說艾滋病。我是死于十年前我爹在丁莊的大采血。買血和賣血。死于他是丁莊、柳莊、黃水、李二莊等十莊八村最大的血頭兒。是個血頭王。我死的那一天,我爹沒有哭,他坐在我身邊吸了一根煙,就和著我二叔,一人拿了一張鋒利的锨,另一人,拿了一把閃著光的大砍刀。兩個人立在丁莊中央的十字路口上,撕著嗓子喚,撕著嗓子罵:
我叔喚:“有種的出來啊,別他媽躲在暗處下毒藥,出來看我丁亮不一刀劈了你。”
我爹柱著鋒利的鐵锨罵:“看我丁輝有錢沒病就眼紅是不是?就嫉妒是不是?我丁輝日你們祖先八輩子,你們毒死我家雞,毒死我家豬,我敢給我孩娃下毒藥!”
一聲聲地喚,一聲聲地罵,從午時罵到大天黑,也沒見著有人出來接我爹的話。接我叔的話。
到末了,就把我埋了。
也就埋掉了。
因為我才十二歲,還不是成年人,依規矩,不能埋進祖墳里,爺就抱著我的小身子,把我埋在了他住的丁莊小學的屋后邊,在窄小的白木棺材里,放了課本、作業和寫作業的筆。
爺爺讀過書,在學校管敲鐘,有一身語文氣,莊里人都叫他丁老師,他就在棺材里又給我放了故事書。故事選。還有幾本神話和傳說。還有字典和詞典。
然后呢,然后我爺沒事了,就會立在我的墳前想,莊里人會不會再給丁家下毒呢?會不會再給他的孫女、我的妹妹英子下毒呢?給他剩下的孫子、我叔家的小軍下毒呢?就想讓我爹、我叔到莊里每家每戶都去給人家磕個頭,求人家千萬再別給丁家下毒了。別讓丁家斷子絕孫了。這想著想著間,二叔也有熱病了,他就知道叔的熱病其實是報應,是替我爹買血、賣血得了的,就不想著我叔去給丁莊各家磕頭的事,只想著讓我爹去各家磕個頭的事。
還有九。九是爺爺明白了一年、二年后,熱病會在平原上大爆發。會在丁莊、柳莊、黃水、李二莊,和別的千村和百戶,洪水泛濫一樣大爆發,黃河決堤樣從百莊千村卷過去,那時候,死個人如同死只螞蟻樣,死個人如同落下一片樹葉樣。燈一滅,人就不在世上了,和樹葉飄落一樣死掉了。那時候,丁莊人差不多就要死盡了。丁莊就要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丁莊人像一棵老樹上的葉,先萎后黃,最后嘩嘩啦啦全都落下來,一陣風后樹葉和丁莊樣不知哪去了。
丁莊和樹葉樣不知去哪了。
再是十。十是上邊讓立馬把莊里的病號都集中起來住,怕熱病傳到沒有賣過血的人身上。說:“丁老師,當年賣血時,你家老大是血王,今天你就出點力,出面把丁莊的病人都集中到學校去住吧。”聽了這樣的話,爺爺默了大半天,直到現在心里都還滿是說不出的味。到現在,一想到我死了,爹是平原上的血王時,爺爺就想讓爹在莊里挨家挨戶磕個頭,想讓他磕完頭了去死掉,投井、服毒、上吊都可以。
立馬就死掉。
只要在莊人面前死掉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