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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不呢?”
姜真沉思:“尊君本來就不希望我待在仙界,也不希望我和封離糾纏,當時還賜婚于封離。如今我愿意下凡,對他來說也只不過是開一下瑤池的事,卻可以避免我在仙界繼續惹出麻煩。”
姜真自己憑心而論,比起她可能惹出的事,開瑤池簡直是不值一提的代價。
姜真越想越覺得奇怪,尊君在其中的態度實在模糊。
這么一看,讓她回人間實在再好不過的選擇,為什么尊君把她帶回來,還要另開天地將她安置,而不是直接把她從瑤池扔下去?明明后者更省事。
也許天道說得是對的,在摸不清尊君想法之前,她不該貿然提起讓尊君送她回凡間的事。
雖然尊君沒有對她生氣,但她現在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不能再回頭了,應該更加謹慎才是。
短時間還沒有能下凡的方法,尊君開辟的天外天里又什么都沒有,姜真回屋拿了兩件常穿的衣服,又將自己的面容掩蓋,匆匆回了瑤池。
言拙已經離開,姜真踏入桃林,才長舒一口氣。
……對她來說,仙界之中,還真的沒有哪里比瑤池更安全,連封離也不敢擅自闖進尊君的住處。
——只不過她的這份安全感,全部來自他們對尊君的畏懼。
呈鳳宮中,封離斜靠在榻上,端著一碗靈藥,面色比之前稍稍泛白,挺直的鼻翼在俊美的臉上投遮出一小片陰影,因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稍顯陰鷙。
唐姝坐在他身旁不遠處,咬著嘴唇,皺著眉頭,一副想要說話又不敢開口的表情。
封離沒有看她,盯著碗底的藥渣,覺得舌底都開始泛苦。
若有若無的香味竄上鼻尖,可他清晰地知道這是幻覺,他腦海里浮現出姜真柔軟的眼睛。
封離痛恨自己生而為仙人,以至于本該模糊的記憶卻如此清晰,封家還未落難時,他也因為和他人比武而受傷過,凡間的藥比這靈藥更苦。
如果是他獨自喝藥,那點苦似乎算不了什么,一飲而盡便是了,但若姜真看他,他就覺得那緇黑的藥汁,苦得仿佛能滲入他五臟六腑,難以忍受。
他朝姜真討她的蜜餞——他知道姜真身上一定會帶著甜點,蜜餞糕點,無所不有,她不愛吃甜的東西,只是她那個小混蛋弟弟愛吃,所以她從不忘記帶。
姜真看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抓著蜜餞的手停在一半,又收了回去,溫柔地搖搖頭:“不能吃,吃了會影響藥效,再忍忍吧。”
封離看著她,看著她溫言軟語說話的樣子,突然又覺得不苦了。
唐姝打斷他的出神,焦急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角,竭力勉強保持自己的風度:“帝君,玄鴻已經知道錯了,他只是想給姐姐身邊那個花神送玉佩,真的沒想到最后玉佩會出現在她手上。如果玄鴻出事,青鸞一族豈會忍氣吞聲,對姐姐……也沒有任何好處。”
封離將藥碗放在一邊,表情淡然:“他的手不是已經接上了?”
唐姝努力保持柔婉的表情皸裂了一瞬:“可是靈脈……他的靈脈已經斷了,手即使能接上,靈脈卻接不上了,能不能請尊君為他修復靈脈,不然他千年修為就此作廢,他可是青鸞族下一任的族長啊!”
“廢了?”封離冷淡地笑了一聲,金色的瞳孔盯著唐姝,讓唐姝背后冷汗驟起:“就算是廢了,和你有什么關系?”
第16章 唐姝
“我……我是天后,我只是為了仙界眾生考慮……”唐姝語無倫次:“帝君,如果青鸞族內亂,妖族不平,天下也不會太平的。”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封離冷漠地對她說,視線卻看向窗外:“你似乎有點認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唐姝。”
唐姝臉上一怔,臉唰的一下變白,又慢慢升起潮紅,她端正放在身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幾乎一口血沖到嗓子眼。
她當然知道封離指的是什么,唐姝呼吸顫抖,將胸口的那絲恨意壓下,眼神憤恨地看向呈鳳宮里的一切,這里所有的擺設,都是封離親手布置。
寶羅帳上栩栩如生的蓮花,連一絲針線都不錯,被他完完整整地用神力復刻出來。
這個男人,對姜真的一切,有著近乎病態的執著。
唐姝不知道他身為男子,后又被貶為罪臣,是如何知道姜真的宮殿長什么樣的——他甚至連一頂帳子上的花紋都記得清清楚楚,這種細節讓她更難堪。
她至今還能回憶起她驕傲地、穿著三界獨一份的華貴嫁衣,嫁給這個世上最尊貴的人時的快樂,她滿心認為,雖然這場婚禮有著交易的成分,但封離同意娶她,對她一定也有一點不一樣的感覺……而這份高高在上的感覺,全都在進入呈鳳宮時被可笑地碾碎。
除了她!除了她!沒有任何一個神仙知道這宮殿是按照姜真在凡間的葛陽宮布置的。
可即便如此,她每次住在這座宮殿里,醒來時看見這眼熟的一切,尊嚴都仿佛被姜真踩在腳下碾碎,哪怕姜真絲毫不知情。
她的所有榮華富貴,所有權力,都因為這該死的宮殿,成了一場笑話。
本該是她身份象征的呈鳳宮,成了一把割在她身上的鈍刀子。
這呈鳳宮,呈的是他心里的鳳凰,而不是她唐姝。
唐姝恨不得殺了姜真,讓她徹底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住在呈鳳宮多一天,她對姜真的恨意就多一點。
她深呼吸一口氣,努力鎮靜下來,柔聲道:“封離哥哥,你可別忘了,在人間我和母親是如何幫你的,當初我險些就要死掉了。”
封離支著胳膊,冷淡道:“所以我給了你鳳凰血,也給了你天后之位,這些還不夠嗎?”
唐姝知道自己不應該再說下去了,但每在這宮殿里睜開一次眼睛,就平添一份憤怒,這不甘的情緒縈繞在她心頭,再一次沖破她的理智,她的犬牙咬在自己的唇上,留下血淋淋的痕跡:“可是姜真呢!帝君,姜真可從來沒有與你共患難的想法,臨關那天要不是……姜真早就離開京城了!她什么都沒有做,你卻任由她這樣肆意妄為,甚至凌駕于我這個天后之上!啊!”
唐姝的話尾突然變調,眼里不加掩飾的憤恨被嚇退,瞬間轉變為更深的恐懼。
她倒在地上,劍氣純澈鋒利,懸在離她只有一寸的距離,直直刺下去,落在她指縫之間,削斷她一根頭發。
封離的目光帶著仿佛能凝結的冷意,沉冷的眼眸里迸發出顯而易見的怒火:“唐姝,我不是每次都能容忍你。”
唐姝汗洽股栗,昏沉的腦袋被冰冷的劍鋒一下子凍醒,知道自己提了不該提的東西,撲通一下跪在封離面前,靠在封離的腿上,眼淚瞬間像珍珠一樣滾落下來。
她和之前尖聲指責的模樣判若兩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唐姝知道封離喜歡溫柔動人的表情——因為那樣像她。
但其實他們彼此心里都很清楚,剛剛唐姝那樣子,才是她最真實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