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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年的開海,國庫雖然不至于十分充足,但還是豐盈了許多。因為西北的糧餉都是海商會負責的,大大緩解了國庫的壓力。所以元子青在皇帝故意營造出十分信任自己的場面之后,便毫不猶豫的提出了一項提議:減低賦稅。
大楚的稅收雖然不重,但也是十稅三這種周映月一開始根本無法理解的高比例。這個比例,也只是能讓百姓們勉強自給自足罷了,如果是沒有田地的佃戶,還要交四五分給地主家,余下來的連吃飯都不夠。遇到昏君,十稅五,百姓的日子就要過不下去了。或者有時候皇帝賢明,會降到十稅二,那已經是難得的政治清明,天下天平。
然而元子青的提議卻是:十稅一。
這還不算,他還在此基礎上做了五年規劃,十年規劃和二十年規劃,打算在二十年內,將稅收降到二十稅一的比例。
這個提議才剛剛說出來,便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抨擊和議論的奏折幾乎每天都能堆滿皇帝的御案。
農業為本的國家,農業稅便幾乎是一切稅收的來源,減掉這份收入簡單,百姓負擔也少,但是朝廷怎么運轉,需要銀子的地方要拿什么來填補?保守固執的大臣們無法理解。
對于這件事,才剛剛登基的新皇元恪表示心情復雜。
他在海州待過一年,認識周映月,也知道海關一旦開始收稅,會是多么龐大的一筆財政收入。在剛剛得知這一點的時候,他也想過要怎么去用這筆錢,做出過無數的規劃。因為他知道自己將來是要當皇帝的。
然而沒有一條是用這些錢填補原來的稅收,從而減輕稅收和徭役,讓百姓們的日子過的更寬裕。
最讓皇帝心情微妙的是,在自己還想著怎么把元子青給坑了的時候,他竟然突然開始做實事了。自己這個做皇帝的還沒有任何動靜,倒讓他給搶了先。
元恪才剛剛登基,今年不過十幾歲,正是滿腹雄心抱負的年紀,不知道多么渴望登上帝位之后,干出一番大業,讓世人敬仰,讓后人追思,名傳千古。那才是帝王霸業宏圖。
然而此刻被元子青這么一弄,皇帝才發覺,自己剛剛登基,竟然就走入了岔道里。
非但沒有將精力放在正事上,反而險些陷入了平衡朝堂,爭權奪利之中,企圖徹底的掌控住朝臣們,殊不知,這其實是本末倒置!
他是皇帝,天然就應該超脫于眾人,只要大致方向上不錯,便不必細細計較這許多。落得跟朝臣為一點小事爭來奪去,反而是落了下乘,將自己陷入其中。
一旦心中出現了這種明悟,元恪很快就能想清楚許多事情了。
其實他本來是沒有這種念頭的,全是先皇臨終前留下的那一番話,給他帶來的影響太大。他本來心里對元子青的感覺就十分微妙,有了先帝的那番話,更是將元子青當成了大敵,心中戒備,行事上自然就帶出來了,費盡心思,便是想著如何去算計他。
反倒把自己原本的打算全部給忘記了。若不是今日元子青出乎意料的行事,醍醐灌頂,他恐怕也會一生都陷在這種無謂的爭斗之中。
——就像先帝。
元恪心情復雜的想著。先帝的一生,仔細琢磨,可能就是將絕大多數的精力用在了平衡朝堂上,飯而沒有做出多少大事來。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別以為這只是皇帝昏庸時才有用!雖然嘴里說著不敢妄測圣意的話,但實際上,每個大臣恐怕都天天在心里琢磨皇帝的喜好呢!
皇帝也是凡人,并不是神仙,即便心思再深,多少也會露出一些來,讓大臣們琢磨出來了,自然會投其所好。
譬如皇帝喜歡錦繡文章,那么選材時就會挑選那些文章做得好的。大臣們發現之后,作詩文自然會朝著這個方向努力。若是皇帝喜歡書法或是書畫,大臣們閑來無事,自然也得練一練,免得皇帝哪日興起,讓他伴駕,卻連皇帝的愛好都無法參與。
除了美色和奢侈的生活之外,這世上還有許許多多種喜好,看上去不起眼,但實際上真的被人琢磨透了,那這個皇帝跟那些喜好美人華服,或者阿諛奉承的帝王,也沒什么區別,因為大臣們一樣會投他所好,從而側面達成自己的目標。
如果一個皇帝喜歡玩弄心思手段,大臣當然也必須陪著玩兒。甚至就算自己段數足夠高,也要降下來跟皇帝達到一個水平,把人給哄高興了,事情最后就還是會按照自己的設想來走。
所以,喜歡異論相攪玩弄權術就比愛好美色更高貴許多嗎?也未見得。如果皇帝蠢一些,說不準更容易被大臣牽著鼻子走。
這都是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事,元恪即便比元子青稍差些,也是博聞強識,能力出色,否則不能被福王府看重。所以這些道理,他其實都懂,只不過從前從沒有想得這樣清楚過。
高處不甚寒,帝王是孤家寡人,本就該時時警醒。
唯一讓元恪有些不高興的是,這一次到底還是被元子青提醒,自己才能想到這一點。又輸在了他后面,元恪心中十分不甘心。
這位堂兄從小就聰明,那時候元恪是很仰慕元子青的,覺得堂兄最厲害,什么都懂。只是再長大一點,心情就變得復雜了。一來他開始明白,元子青身體不好,再聰明也沒有用,將來仍舊只是廢人一個,不會有任何展露才華的機會。二來皇帝對元子青的偏愛,也是讓他們這些做兒子的最為不爽的地方。
你元子青又不是沒有自己的爹,為什么還要來搶他們的父皇?
時間長了,這些想法便會慢慢的化為執念,對元子青的佩服當然還是有的,但更多的卻是不甘心,想要超過他。
一個皇帝玩弄權術贏了大臣,有什么可高興的?那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
到底能在什么地方勝過元子青,元恪還沒有理清楚。但是首先,至少自己的魄力,不能夠比元子青還要小,否則豈不是貽笑大方?況且,讓元恪說的話,王叔一家,顯然比自家父皇心胸寬廣多了。
自己一登基,福王就自動退位,并沒有居功自傲,要壓住他這位年輕皇帝的意思。而且隱約還想讓元子青也跟著退下,只把元子舫推出來。要不是他當時不同意,就沒有后面這些事了。
拿得起放得下,這份心胸,也讓元恪不得不佩服。
而他身為君王,難道連這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非要將福王府趕盡殺絕,像父皇那樣?
元恪對于先帝的感情其實很淡漠。當初沒有登基的時候,對他來說就是王叔更加親切,現在知道先皇臨終的一番話,不過是為了坑自己一把,自然就更不會信了。
至于元子青,他有自己的辦法來對付。
于是在稅收改革這件事情上,元恪竟然破天荒的支持其元子青來。
而且改為支持元子青之后,看著其他大臣盯著元子青,一臉“你到底用什么辦法蠱惑了皇帝”的表情,元恪忽然覺得心情暢快。
對的,光是坑元子青有什么好處?對自己來說,根本全是損失。就是要將他推出來做這些會惹來眾多反對的事情,讓他站在風口浪尖,跟所有人都站在對立面,這樣政績有了,還折騰了元子青,豈不是更妙?
發現這一點之后,元恪簡直有些上癮。
每每看到群臣質疑元子青,他開口駁斥對方,在朝堂上你來我往,而自己卻可以端坐在御座上看戲時,元恪的心情都很好。
一開始元子青并沒有發現這一點,還以為元恪只是不想讓自己好過。但是很快他就意識到了,皇帝看似針對自己,其實卻是在支持自己的主張,否則直接否決就可以了,何必要費這樣的周折,讓整個朝廷陪自己玩兒?
雖然不免有繼續將他架在火上烤,推到風口浪尖的嫌疑,但畢竟,是想做實事了。
這種順便坑他一把的做法,簡直像是小孩兒一樣,看不順眼,就折騰一下,但是又不傷筋動骨。
元子青觀察許久,肯定皇帝的心思已經發生了變化之后,才回家跟眾人提起。一家人聚在一處商量了一番,福王十分欣慰的道,“我從前便是覺得這孩子雖然不愛說話,但心胸卻寬厚,有忍有謀!”
身為天子,萬乘之尊,天下共主,氣量和格局都不能小了,否則不過是個笑話罷了。而只要眼光能夠略略放長遠一些,自然就能知道輕重,也就不會將朝堂上的那些煩心事略縈心上了。
當然,平衡朝堂還是有必要的,但不是用權術,而是將每個人放在他們合適的地方去,這樣朝堂自然就平靜了,并且人人都會對皇帝的安排滿意,自然以他馬首是瞻。人人都去做實事,自然沒有人會賣弄權術,攪風攪雨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