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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地趕回來參加及笄禮和婚禮的周映月聽過之后,打趣她患上了“婚前恐懼癥”,并且斷言:“不必管他,等結完婚自然就好了。”
對于她的判斷,眉畔還是十分信服的。只是心中念頭起伏,要如何做得到“不去管它”呢?
好在接下來的幾天里,眉畔都非常忙碌,從早到晚沒有空閑,也就少了能夠發呆想這些事的時間,那種恐懼的感覺,似乎也消失了許多。
但等到三月初八這一日,眉畔才發現,那些感覺并沒有消失,只是暫時蟄伏起來,現在又出來搗亂了。
從初六的晚上開始,眉畔就沒有睡著。到了初七,有許多婚前準備要做,就更是睡不著了。等到初八喜娘和梳頭娘子等人過來時,才發現她兩日沒睡,神色懨懨,皮膚看著也不夠好。急得喜娘團團轉,“我的好姑娘,大婚是喜事,你這樣子沒精打采,倒讓人猜疑呢!”
又推眉畔去睡。然而眉畔實在睡不著,被喜娘看著就更加睡不著了,“我心里慌得很。”她坐起身道,“幾位娘子成婚時,也是如此么?”
幾人聞言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都是這樣子的。這離開了熟悉的娘家,去了陌生的夫家。前路到底如何走,誰的心里都沒底呢,如何不怕?不過姑娘不必擔心,王妃這般疼你,事事都準備周全。有這樣的婆婆,嫁過去也是享福。還有什么可害怕的?”
眉畔輕輕搖頭。
她不是怕。
她畢竟不是從熟悉的娘家嫁到陌生的夫家去的。關家算不得她的娘家,福王府更算不得陌生。尤其是元子青,他們兩個人心心相許,并不是那些盲婚啞嫁之人可比。前路更是不必擔心,無非就是跟著元子青修書,未來的幾年乃至十幾年內,都是如此,十分安定。
妯娌之間,她跟映月的關系是最好的,現下看來,將來元子青兄弟二人也不會有太大的利益沖突。福王和王妃夫婦又和善,對她這個長媳絕不會苛刻。如此,日子自然和和美美。
可她還是心慌。說不出來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也許就是因為自己盼得太久,執念太深,所以當期盼終于成真的時候,反而不敢信了。
所以不到真的拜堂成婚,恐怕她的心都始終會是這樣高高的懸著,落不下來。
想通了這一點,眉畔也不強求自己去睡了,“還是勞煩幾位給我梳妝吧,實在是睡不著。也別誤了時辰。”
“也罷。”喜娘打量了她一番,“好在姑娘生得好,到時候將妝容畫得更濃一些,好歹遮一遮也就是了。”新娘的妝本來就厚,上了妝想必看不出什么。
于是眾人便各自忙活起來。打水的打水,梳頭的梳頭,搬東西的搬東西,不一時就將房間里弄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東西,眉畔只好老實的坐在原地——就算想起身,也沒有別的落腳之處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梳妝的過程太過枯燥。她原本睡不著,結果坐在椅子上,竟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好像只有一瞬,就又驚醒過來,聽見喜娘道,“好了!新人可以睜眼了。”
眉畔就輕輕動了動睫毛,睜開了眼睛,朝鏡中看去。這面鏡子是周映月送她的添妝,但眉畔沒有放在嫁妝里送過去,怕那些人手腳不利落,再摔壞了。聽說是西洋的玻璃鏡,照上去纖毫畢現。此刻鏡中映著一個妝容精致的麗人,眉畔眨了眨眼,才意識到那是自己。
似乎有幾分陌生,她想。
喜娘走上前來,先夸了幾句她的鏡子,“平生第一次見到照得這樣清楚的鏡子,也不知是怎么做成,怕不價值萬金?”然后才道,“姑娘是不是覺得陌生?上了妝就是這樣的。不過新婚的妝,就得濃些才好。等成婚時,外頭天都黑了,紅燭昏昏暗暗的,妝容太淡,就顯得眉目也寡淡。大喜的日子可不好。這妝容濃些,燭光下照著才好看呢!保準讓姑爺看呆了去!”
眉畔紅著臉就要低頭,喜娘連忙攔住,“上的粉太多,怕臉上和脖子上的顏色不一樣,所以脖子也擦了些粉。姑娘可千萬別低頭,否則脖子上的粉就都貼到下巴上去了。”
眉畔只好抬起頭,任由大家打趣。
不過這樣一來,那種羞怯和心慌,似乎都消退了許多。她切切實實的意識到,自己的確是要出嫁了,如此真實,不是做夢。
折騰了這么長時間,大家都餓了,喜娘端了點心來給眉畔吃,“吃完了再點口脂,否則都弄花了。”
見眉畔吃得十分艱難,又安慰她,“新婚就是這樣的,不能喝水,姑娘慢些吃。等會兒換上那一身厚厚的衣裳,戴上鳳冠,披上霞帔,怕不有十斤重?不方便更衣如廁,只好吃些點心墊肚子。”
這眉畔是知道的,她前兩日都沒怎么吃東西,就是為了清空腸胃,免得婚禮時出現不雅之事。這會兒墊肚子,也是怕行禮時她餓昏了頭。畢竟盯著這渾身行頭,著實是件苦差事。
但眉畔不以為苦。當真換上這沉重的一身時,她心中反而愈加踏實了。
換好衣裳,眉畔被喜娘扶著坐在了床上,遠遠的聽見了外頭的爆竹聲,應該是新郎前來迎親了。喜娘笑道,“外頭這會兒怕是正刁難新郎官呢!我讓人去打聽打聽,咱們世子爺作了什么好詩?”
舊俗男方迎親時,女方親眷要故意刁難,說新娘子還在化妝,不能接走。要男方做了“催妝詩”,做得女方家人滿意了,才會讓他進門。
不一時就有小丫頭跑回來,口齒伶俐的將前面作的催妝詩念出來:“簫管聲聲催玉漏,玻璃鏡里別有春。紅粉調勻桃花靨,留著雙眉待畫人。”
眉畔聽見最后一句,不由面上微紅。
喜娘問,“是新郎官作的,還是儐相們作的?”
“是新郎官作的。”
“新郎官生得如何?”又有人問。
小丫頭大約還沒學會怎么夸男人,扭捏了半天,也只憋出兩個字,“好看!”
眾人哄笑,喜娘一面笑一面起身道,“新娘子該起身準備了,別耽誤了吉時要緊。”
眉畔由兩個人扶著,小心翼翼的往門外走。行云亦裝扮一新,跟在她身后。出了屋子,新娘是不能再踏娘家舊地的,按照風俗是由親兄弟背出門去。眉畔沒有嫡親兄長,在張氏的提議下,同意了讓堂兄關瑞修為自己送嫁。所以這會兒等在門外的是他。
他過來背起眉畔,一行人跟在后面,朝前面的正院走。
過了二門,喧天的鑼鼓聲和鞭炮聲愈發響亮,眉畔的心似乎也在這樣的熱鬧中,微微熱了起來。
她微微抬頭往前看去,熙熙攘攘全是人頭,什么都看不清楚。但眉畔卻知道,有個人正在那里等著她。
眉畔是被直接送到花轎里的——蓋因并無父母需要拜別,新娘子花容更不好就讓人看去。即便遠遠的有人打量,但一來關瑞修生得高大,眉畔可以將臉藏在他背后,二來還有喜娘和丫鬟婆子當著,也瞧不分明。
在轎子里坐好,眉畔才抬起頭,喜娘已經朝她手里塞了一把扇子,一柄如意,“姑娘坐穩了。”
轎子晃晃悠悠的被人抬起來往前走。一路上鞭炮聲不絕于耳,街上想必還有不少人圍觀,眉畔能聽見喧嘩聲,只聽不清究竟說了什么。
但她私心里,希望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在祝福他們的婚姻。
轎子晃晃悠悠朝著前面走,不知是內里空間太過逼仄,還是一副穿得實在太厚,眉畔沒來由的覺得有些熱,不是那種會出汗的熱,而是仿佛烤著火一般的燥熱。
眉畔覺得自己該找點事做。她將手里的折扇舉起來,放在眼前打量。上面繡著的是一只折枝桃花,筆法十分熟悉。眉畔思量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元子青曾經為自己畫過一條折枝梅花的裙子,筆法與折扇上如出一轍。
還有他替自己畫的夏雨四景圖,后來被繡在了屏風上,一早跟著假裝被送往福王府了。
借由這些東西,眉畔不由回想起當時的日子,輕松,快活,又帶著幾分緊張。而今,她與元子青的故事,總算要徹底有個結局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