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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白紙黑字,無一不彰顯著他過去的丑陋。
他是在睡在過橋洞里,與野狗做伴的人。
他長大的地方,充斥著暴力,辱罵,甚至犯罪。
他去過工地,背過水泥,用一張假身份證和高出同齡人的身材偽裝成十六歲,最后又因為無知,持刀去威脅拖欠他工資的老板。
這樁樁件件。
如果真要為自己開脫,似乎都有一點苦難的緣由。
可是面對喻年的家人,他無力辯解。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是貧瘠的土地上長出來的一顆粗糙的樹。
崎嶇,難看,無人理會,卻靠著一點天生的雨露,艱難地長出了枝椏,努力把自己偽裝成普通的樣子。
可就像裴照說的,換位思考,他也不會允許喻年跟他這樣一個人在一起。
第44章 焚為灰燼
桌上的茶徹底冷了。
祈妄將手中的資料重新放好,不再往上看一眼。
他問裴照,“你們已經把這個交給喻年了嗎?”
可是出乎他意料,裴照卻搖了搖頭。
裴照嘆了口氣,看向窗外。
他的手指撫著杯子的鍍金把手,微微粗糙的表面劃過他的指腹,讓人心浮氣躁。
其實他不必與祈妄說這么多的。
在來見祈妄以前,他對祈妄的了解都來自于秘書收集的資料。
狠辣,涼薄,心機深重,是個處心積慮把喻年哄得暈頭轉向的小人。
這就是祈妄原先留給他的印象。
但真的見到了祈妄本人,卻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這個生長在泥潭里的年輕人,卻有一雙干凈深邃的眼睛。
這讓他心里的厭惡稍微淡了淡。
他抬手按了按鼻梁,有些疲憊。
“這么說吧,我是喻年的哥哥,我希望我的弟弟從一段不值得的戀愛里掙脫,可我又不舍得他真的受傷。”
他看向祈妄,眼神里浮現出深深的無奈,“如果我把這些資料給了喻年,他得有多難過啊?!?
而他又怎么舍得喻年真的傷心。
他說,“喻年才十八歲,失戀對他并不可怕,但如果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認清過你,對你毫不了解,他愛上的人并不清白,甚至是法律意義上的……壞人,他該有多絕望?!?
這就是他作為一個哥哥的立場。
就像現在如果有人告訴他,與他朝夕相處的喻心梨,其實有另一副面孔,即使他已經歷經世事,還是會承受不住。
想到這兒,裴照轉頭也看了喻心梨一眼。
喻心梨的臉冷若冰霜,卻一直克制著沒有開口。
如果讓喻心梨來處理,根本不會有這場談話,是裴照堅持想見一見祈妄,他想親眼看看,他那個寶貝弟弟喜歡上的,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可就算是喻心梨,掙扎許久,她都沒有武斷去跟喻年捅破真相,讓他親自看看這薄薄的幾頁紙上記錄。
水滴漸漸凝在窗玻璃上,又順著玻璃滑落,像是千瘡百孔的一張畫。
裴照對祈妄說,“祁先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們作為家長的心,我希望喻年跟你分手,希望你拒絕他,但說來可笑,我又不希望他知道你的這些過往。
我希望喻年以為,他只是遇見了一個不夠堅定的愛人,屈服于權勢,因為糖衣炮彈就甩了他。他會傷心,但這傷心只是他人生里的一點小波折。過一陣子他就能修復好自己的痛苦,開展新的生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祈妄當然能理解。
他在這粗糙冷硬的生活里摸爬滾打,怎么聽不出旁人話語下的意思。
他想,喻年確實有一雙負責體貼的哥哥姐姐,恨不得把喻年永遠庇護在羽翼之下,處心積慮不讓這孩子受一點委屈。
以至于他甚至能從中得到一點安慰。
這很好,他想,原來喻年不是什么家道中落的小可憐,他是出生在富有之鄉的小王子,被星月溫柔地照耀,睡在繁花綢緞堆成的錦被內,永遠不知愁苦。
可祈妄垂著眼,遲遲無法開口回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間咖啡店的暖氣不夠熱,還是因為他解開了喻年送給他的圍巾,他坐在這靠窗的角落,曬著太陽,依舊覺得遍體生寒。
當初他拒絕喻年的時候,說了這么多殘酷的話,描繪了自己成長過程里的種種傷口。
可他到底沒有敢全盤托出。
大概人總想在愛人面前保留一點自尊,偽裝出一點光鮮的假象,即使滿身塵埃,卻還要擦干凈雙手,偽裝出干凈的樣子,才敢去牽一牽喻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