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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三秒鐘,他就拋棄了自己曾經的誓言。
坐進這間砂鍋店里,喻年要了一個牛肉砂鍋,祈妄要了一份三鮮的,店里暖融融的,消解了秋夜的輕寒。
喻年好奇地在看墻上貼著的報紙,這家店小小的,舊舊的,桌子是不銹鋼的,看起來開了好些年頭。
店內來的應該都是老顧客,每個人都能跟老板聊上幾句,店內的墻上鋪滿了報紙,按照年份拼貼起來,又被玻璃框給框住,零零散散地貼在墻上,組成了一件頗為特別的裝飾。
喻年低頭研究某條98年的新聞,是百貨商場舉行抽獎活動,最高獎品是一輛自行車。
而祈妄在對面看著他。
雖然已經在外面摸爬滾打了一陣子,可是喻年看著還是和這逼仄的小吃店格格不入。
哪怕他一點也沒有流露出不適,反而還對各種蒼蠅小館子充滿興趣。
祈妄并不了解喻年的家庭,可喻年的舉手投足,姿態禮儀,一看就是好教養的家庭里走出來的。
他在這小吃店里探頭探腦,看什么都很感興趣的樣子,恰恰露出一種旁觀者的姿態,像小孩子乍然進了新環境,對什么都好奇。
也不知道喻年的家長怎么會真的答應了喻年的要求,在外面再待半年的。
祈妄想,如果他有這樣的弟弟,大概是舍不得的。
太乖巧了,也太天真,如果不是恰好落腳在了宋云椿這個遠親的餐廳里,真是容易被人欺負得渣子都不剩。
他正想著,對面的喻年已經研究完了墻上的大半報紙,轉頭看著頭,好奇地問,“你是什么時候學的畫畫啊,祈妄?”
祈妄靠在椅背上,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怎么了?”
“沒怎么,”喻年手里抓著筷子,無意識地交叉在一起,“我就是覺得你畫得真好。”
他是真心誠意地夸贊的,“我以前也跟老師學過畫,但是我在繪畫這件事上天賦有限,畫了幾年也沒練出什么名堂,也就是練練基礎功而已。只是我家里人覺得畫畫陶冶情操,直到去年才給我把課給停了。”
他說著,對祈妄吐了吐舌頭。
祈妄被逗笑了,他問,“那為什么會突然給你停課?”
喻年撓了撓臉,不是很好意思說,他是很喜歡設計沒錯,對繪畫卻興趣平平。
在他跟著哥哥姐姐搬家以前,教他繪畫的主要負責人是個中年女老師,總穿著漂亮的長裙,說話輕言巧語,又有耐心,兩人一直相處愉快。
可是后來轉學了,家里給他換了個嚴肅的男老師,動不動就對他吹胡子瞪眼,一板一眼的。
他跟人處不來,十次課能翹課九次,寧愿自己夾著個畫本在公園里畫他的設計手稿,也不肯好好上課,還曾經往老師的杯子里偷偷放黃連。
這么搞了幾次,他哥哥姐姐也是頭大,被告狀告得都麻木了,反正本來也沒指望他成為什么繪畫大師,就干脆停課了。
但這話喻年當然不好意思說,他支支吾吾,努力淡化了自己的不學無術。
“這不是家里遇到一些變故么,就暫時把我的課停了,”喻年心虛道,努力胡說八道,“我們又搬家了,合適的老師一時半刻也不好找,就沒再去。”
祈妄便不再追問了。
砂鍋上來了,他給喻年和自己的鍋里都加了辣椒。
他說,“我的畫畫是跟一個退休的美術老師學的,他住在我當時的住處附近,是個很好的人。我偶爾亂畫的東西被他看見了,他說我畫得還不錯,有點天賦,說他退休了沒事做,可以免費教我,讓我每周去他那里一個下午。”
“然后我就去了。”
祈妄說到這里,臉上也浮現出一點懷念之色。
他還記得那個美術老師的樣子,是個戴著眼鏡的小老頭,總是笑瞇瞇的,脾氣很好,兒女都在國外,所以一個人住在小公寓里。
每周去這個美術老師那兒的幾個小時,是他一片貧瘠的童年里,唯一的一段美好的時光。
他記得老師的陽臺上養著月季,旁邊還有個裝著畫眉鳥的鳥籠,學畫畫的時候,老師還會給他圓圓的糖果,他不肯拿,老師也會塞到他手里。
他想,他后來沒有徹頭徹尾被環境同化,徹底變成一個招惹是非的混混,可能也是因為這個老師曾經把他混沌的靈魂打撈起一點。
喻年吸溜了一口牛肉湯,好奇地問,“這樣啊,那時候你幾歲啊?”
他記得祈妄說過自己是孤兒,那這個美術老師應該就是住在孤兒院附近的嘍。
祈妄回憶了下,“十歲左右吧,跟著老師學了四五年,后面這么多年,就只剩下我自己摸索了。”
他最開始對繪畫也說不上興趣,既不能換來吃穿,也不能讓他不受凍。
他會愿意去那個老師那里學畫,與其說是想學習,不如說是想換個短暫的容身之所。
可是后來的這么多年,他卻一直沒有丟棄這門無法給他帶來多少回報的技能。
“那你后來為什么不學了,”喻年猜測道,“是老師年紀大了,教不動了嗎?”
他對這樣溫柔寬和的老先生還挺喜歡的,如果老師也在c市的話,他還想能不能跟祈妄一起去拜訪一下,他也想聽聽祈妄小時候的事情。
但他很快看見祈妄搖了搖頭。
“不是,”祈妄垂著眼,面無表情,也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是他去世了。”
他十四歲的時候,這位寬容溫和,上了年紀的老師就去世了。
最后一個向他短暫敞開的避風港也消失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