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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先打!"羅伊回頭喊了句。
"羅伊……我……"妮娜看著他的臉,低頭,再抬頭,眼眶里已經有了淚花。
對,就是這感覺!娜塔莎緊盯監視器,海倫的表演精彩絕倫,而羅杰斯·嘉里不虧是出色的攝像師,完全能夠領會娜塔莎的分鏡手繪意圖,再用自己的形式表達出來。鏡頭在兩人之間,三角對稱構圖配合后面小鎮深秋寧謐的景色顯得平和宜人,但一個人的命運卻在這個時候慢慢走上無法回頭的道路。
多么可怕的對比,這是只有等到看完結局再回味起來才有的毛骨悚然,人生在不經意的某個瞬間,就已經一去不回。
"我……我懷孕了……"妮娜的臺詞最后尾音幾不可聞,臉上的表情滿是倉皇無助,還有那隱隱的期盼目光,緊盯著羅伊。
鏡頭馬上切換,羅伊的臉上瞬間寫滿震驚,他只有十八歲,自己還是個孩子,卻馬上要成為另一個孩子的父親,這讓他完全懵了,"真的?我……我……"他忽然握緊妮娜的手,稚嫩面龐上慌亂的神色被一種堅定取代,"我們結婚吧海倫!"
眼淚恰到好處的流了出來,幸福的淚容里有說不出的如釋重負,這種感覺和昨天與娜塔莎聊天時如出一轍,惟妙惟肖,娜塔莎松了口氣。
"停!"娜塔莎站了起來,"太棒了!"
大家也覺得很是精彩,今天的拍攝異常順利,所有人的興高采烈,片場助理上去給海倫擦掉眼淚,凱文拍拍她的肩,說了很多鼓勵的話,海倫感激的看向娜塔莎,一時間整個劇組都歡欣鼓舞。
娜塔莎無意瞥見麥克,他臉上的震驚實在大快人心。
這樣的人她實在不喜歡,雖然人人都有私心,但每個人都是為了電影能拍好才走到一起,為了一己私利不惜冒著電影拍攝停止橫生枝節的危險干擾演員,她心里一萬個厭惡。更何況海倫的努力足以說明她其實很認真研究過劇本,作為導演,沒人會討厭認真的演員,有些影響不大的錯誤是可以原諒的,只要不會影響到電影,娜塔莎從來不是個斤斤計較的人。
晚上,拍攝順利結束,還剩下兩天左右就可以把婚前的內容拍攝完畢,剩下的大多就都是內景了,一些季節更替的鏡頭等著剪輯開始之后可以再補拍些,娜塔莎看了眼拍攝計劃,很滿意現在的進度。
手機這時候響起,她看了眼來電,是老伊莫斯的電話。
"嗨,娜塔莎,那兩個孩子我已經找好了,拍攝時間你告訴我,到時候讓人去機場接他們到劇組。"
"好的,時間已經差不多能確定下來,我一會兒讓助理發給你。"
"怎么樣,一切進行的順利嗎?麥克今天還沒有把進度匯報給我。"
他大概一邊在納悶一邊在窩火吧。
想到這里,娜塔莎抑制住笑才開口,"一切順利,海倫開始有點怯場,第二天的鏡頭就好多了,幾乎都是一次過的。"
"太棒了!繼續加油!"
"好的,也辛苦你了。"
老伊莫斯的高興誰都能聽出來,掛上電話,娜塔莎雖然覺得這部戲因為很多關系復雜令人頭疼不已,但好在老伊莫斯這制作人和她是一條心,所以就算有困難也不會影響拍攝。而目前為止,如果海倫能每次通過她的講解和分析出色完成拍攝,那她也不必像之前一樣過多擔心后面高潮部分的劇情。
這部戲真正的精彩,全部都聚集在后半部分,妮娜的掙扎與痛苦,絕望與悲劇。
兩天后,婚前部分順利結束拍攝,在樸笑恩的調度之下,妮娜和羅伊的家也布置完畢,可以投入拍攝,扮演妮娜和羅伊孩子的兩個小演員也已經就位。娜塔莎走進房子,立刻就能感覺到生活的氣息,很多物品都是樸笑恩親自從舊物市場還有ebay上買回來的,她還和娜塔莎自嘲過,等到將來有機會擔當設計總監,拍攝八大制片公司的電影時,她就可以有很多分工明確的手下,那時候她只負責在辦公室里把關,這些瑣碎的事才不用親自出馬。確實,小成本獨立電影比不上大制作的人馬齊備,很多事她這個本來應該只進行藝術創作的導演都要親力親為,但娜塔莎自己覺得,就算將來她有機會指導大制作,也是個操心的命,但獨斷專行的導演也并非毫無益處。
她很喜歡這樣掌控一切的感覺,整個片場的領導者,管控大局,從藝術到人員調配,電影是一種不一樣的藝術,而導演是藝術家和指揮家,他們需要做的遠遠超出于藝術本身。
這也是導演的魅力所在。
到了婚后拍攝,海倫和凱文的造型都要從頭到尾的改變,娜塔莎讓樸笑恩從新為海倫燙了一個八十年代流行的發型,但并不是迪斯科時代那種時髦的蓬松法式,海倫的發型更加內斂典雅,富有書卷氣,這時妮娜應該只有二十五歲,年輕與成熟在她身上交織,對理想的憧憬與期待還沒有被日復一日枯燥的主婦生活消磨,樸笑恩的設計非常大膽,雖然是普通的款式,但顏色鮮亮,襯得海倫整個人都更加有魅力:淺灰色的緊身長袖毛衫,剛過膝蓋的柔順淡黃碎花裙子,雖然美國的八十年代也流行牛仔裝,但因為不適合妮娜的人物設定,樸笑恩選擇的大多是裙裝。
而羅伊身為老師,規矩的襯衫外套一個樣式筆挺的毛線背心,灰色西裝也讓身材很好的凱文更加筆挺。
一對中產階級夫妻的形象已經呼之欲出。
這段時間的拍攝讓海倫和凱文都已經進入狀態,今天要拍攝的是羅伊下班回家的戲份,妮娜親昵的踮起腳尖與他擁吻,本來應該是七年之癢的感情絲毫沒有受到時間的影響,他們的大兒子弗蘭茨開心的在屋里玩耍,小女兒艾洛爾坐在沙發上,羅伊一一親過孩子,和諧溫馨籠罩這個看起來無比幸福的家庭。
然而第二天,隔壁家的女兒告別準備去念大學,上班的羅伊、在幼兒園的大兒子弗蘭茨、午睡正香的小女兒艾洛爾……孤獨的妮娜靠在窗邊,靜靜的看著隔壁全家歡欣鼓舞,他們的女兒坐上父親的車,母親依依不舍卻又自豪的與姑娘告別,行李一件件搬進后備箱,最后她的視線里只有小鎮公路盡頭的一律渾濁尾氣。
艾洛爾這時醒過來開始哭泣,妮娜急忙去哄,女兒乖巧的依偎在母親懷里,她的不甘心似乎緩解,淡淡的哀愁也被欣慰頂替。
"媽媽,故事,我想聽故事。"兩歲多的艾洛爾正是愛說話的年紀,她很像妮娜,是個好靜的女孩,喜歡在睡前和起來后聽媽媽講故事。妮娜翻了翻家里的故事書,很多都已經講過三四遍,她隨便翻開一本講了兩句,艾洛爾不愛聽,于是她順著這故事,自己隨口編下去,小姑娘聽得入了迷。
妮娜忽然想到了什么,第二天,羅伊上班后,她坐在羅伊的書桌前開始動筆。
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戲份。
娜塔莎每天晚上都要花很多時間來給海倫講戲,海倫也不辜負娜塔莎的辛苦和期待,第二天都能把昨天聽到的融會貫通。
有時娜塔莎也會想,或許海倫不是科班出身也不是天生演技出眾,但在理解能力和學習能力方面,真的是她見過名列前茅的女演員。
在前期的拍攝結束后,終于到了最關鍵的重要場次,首先要拍的,是羅伊的同學馬馬虎虎,把妮娜的作品署名羅伊,結果羅伊看見后發生的一系列事,讓他走入無法自拔的深淵。凱文自然是不需要娜塔莎多費心,他的經驗和演技駕馭羅伊游刃有余,一念地獄的鏡頭在他的演繹下攝人心魄。
☆、第九章
娜塔莎目不轉睛看著監視器,方寸屏幕里面,凱文正在施展他爐火純青的演技。
朋友將兩期連載的雜志與讀者來信一起郵寄到羅伊的學校,滿滿一箱子的贊譽堆在他面前,這時辦公室電話響了,羅伊接起電話,朋友在電話里說要給他出書,要上訪談節目,他告訴他,現在你是全美國最火爆的作家,人人都想看股市的后續!
掛上電話,羅伊打開信封,密密麻麻的英文都是溢美之詞。
娜塔莎站起來示意攝影師羅杰斯·嘉里再靠近一些。
地獄之門在羅伊的心底緩緩開啟,有時候明明知道是錯事卻還去做,是因為抱有一絲僥幸,仗著對對方的了解與知曉對方的情誼,肆意踐踏。
他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大學畢業后,每天在家和學校之間,學生頑劣同事麻木領導蠻橫,被人崇拜的感覺這樣好,好到可以忘記煩惱,得到虛榮和財富。
凱文的眼神先是從猶疑到狂熱,睫毛都在顫動,表情細節被近距離的攝像完全捕捉進來!
這個鏡頭的后面,他沒有任何臺詞,長長的十幾秒鐘,全部都是在用身體說話。
捏緊了信封,再打開雜志,眼神停留在署名上,周遭同事們在絮絮叨叨說著哪個班上的孩子今天又沒來上課,窸窣的打印機聲音在沉悶的辦公室里就像是咒語。
羅伊嘴唇動了動,抬眼看著辦公桌上的全家福,上面妮娜的笑容溫柔嫻靜,乖巧與當年高中時別無兩樣。
他放下信封,抓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