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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那個上午,是宋輕輕第一次見到林音。
一個十歲的女孩,卻與她相差不高幾近持平,梳著利落的馬尾,一雙水汪汪的眼透著干練和聰慧,更像是個成年人般,肌膚勝雪,臉模四分像他,嘴角總掛著笑意。
她拿著林涼從小到大的照片,在林涼出去上班后,敲響了她家的門。
“姐姐,我有些口渴,可以為我倒一杯水嗎?謝謝。”
女孩坐在沙發上,雙手輕放在腿上,腰背挺直坐姿優雅,她細心的擺弄著白色衣裙落在沙發上的幅度和位置,打理好了才笑著看向她說著這番話。
宋輕輕緩緩點著頭。
林音聽著腳步聲愈遠直至停止廚房,眼神也便四處張望著。從眼睛左側的小桌綠色塑料椅,到舊沙發老電視,頭頂發黃至暗的老式燈泡,難以抹去污漬的地板,再直直看向窗臺處晾曬的外賣服。
隨之打量的這些,雙手逐然緊握成拳,胸腔憋著濁氣,瞳孔緩然收縮著。
她的哥哥…怎么能…
…
“哥哥,你的腿怎么了?”
怎么描繪這樣的場景…仿若是嫦娥仙子掉進豬圈并吃上雜草般的荒謬無稽。她瞪大了眼,失措的站在門口。怎難想象…她在同學家游玩時,點外賣竟碰到是自己心中白月光的哥哥,正提著外賣袋子,帶著強忍的不穩,微瘸著給她送貨。
這是林涼啊…
“是小音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依舊笑著,提著袋子放置半空示意她拿走,“不小心摔了。”
“媽媽說你只是出去旅游一段時間…為什么…你…”她難以置信的上下細致的打量他。從整體的裝束,到細節上變黑的膚色,瘦削的臉頰和眉間的疲憊,最后停在他的小腿上,久久不肯出聲。
她的哥哥一向要強,再疼再痛也強忍著身子說沒事,以前是這樣,現在離開也這樣。她一直以為他的離開是緩解被打的郁結,去散心,可現在看來,這分明就是斷絕關系,離家出走…
她沒有接過袋子,只直徑拉住他的手,聲音決然,“哥哥,我們現在去看醫生。”
他卻甩開她的手,揉了揉眉頭,“抱歉小音,我還有下一單要去送。有空再聚吧。”
于是固執的拉扯他,卻是紋絲不動,即便他的腿受了傷,她盯著他,咬著牙,“你不要你妹妹了嗎?!”
“小音。無論早晚,我都會離開的。再說,又不是死亡,我會邀請你來我這坐坐的。”他笑著摸摸她的頭,便扯了扯她的面頰,轉身離去。
她只好一路跟著他,看著他上了摩托沖她揮手再見,抿著嘴,眉眼又怨又傷的看著他離去,總覺得眼里有水在流。
她把疑惑捎給了林母,林母握著她的手說了來龍去脈,又說她的哥哥只為了所謂的愛情,放棄了優渥的生活的美好的人生,最后連家人都不要了。為的還是個一竅不知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
拋棄家人…傻子…
她的眼神如刀般,劃過那身黃色的外賣服裝。
于是花了錢和時間,揣著林母囑咐她的一些話,第二天的上午,敲響了門。
…
“給。”
“謝謝姐姐。”林音接過水,含著笑禮貌的回著。
原真是個傻子。僅從面相看便覺得心智不成熟像個幼稚孩子般,再到回話的語氣和呆滯的行為,襯托得反倒她到成了個大人般,也是,她本來就比較早熟。
“…不用謝。”宋輕輕不知她的來意,有些不自然的回她。
“很抱歉冒昧的問一句…”喝了一口水,林音的眼里閃過光,“平常是我哥在做飯嗎?”
她實誠的回著,“嗯。”
生活不能自理…林音看著她,嘴角的笑沒有拉下,“那洗衣服和打掃衛生呢?”
“我們一起干的…”她不知道她為什么要問這些。
她來的目的當然不是俗套的勸說她離開林涼,這只會讓林涼增嫌。林音也聽從著母親教導的話,便放下杯子,翹起了二郎腿,看著她,聲音輕柔。
“姐姐,你知道哥哥因為送外賣腿受傷了嗎?”
受傷…
宋輕輕頓時眼瞪圓了些,焦急又懊悔的低著頭,喃喃低聲,“他明明跟我說他沒摔倒…”
林音沒聽見她的嘀咕,聽她沉默,胸腔便發出兩聲笑聲,又問她,“你不出去找份工作嗎?”
“…工作?”不解爬上她的額頭,她不明白她的說法。
“對啊。”女孩的話語里似是朗讀聲般平淡,“你不去掙錢嗎?該不會是想當個寄生蟲一輩子呆在屋里等著我哥在外累死累活的掙錢養你吧。萬一我哥哪天倒下了不能掙錢,你拿什么養活你們兩個?”
掙錢,寄生蟲,養活。這些字眼無一不搖動她的精神世界。
其實早有人對她說過這些字,后來學懂這些詞匯的那一刻還是難受的。她看著書籍上的那些字,心就像被挖了般。
嬸嬸再打再罵,她卻始終把她當成第二個媽媽,是她敬佩的媽媽。回想她說過她是個寄生蟲、累贅和麻煩鬼。這些令人作惡的詞匯一下便否定了她存在于這個家的含義。也是那時她才明白,她從不是她的女兒,只是個蟲子罷了。
所以她走了。
可…從來沒有人叫她去工作掙錢,她也涉足淺,對這個概念淡得像云。
她不知道怎么回她。眼前的女孩看不出年齡,只像是另一個林涼般,讓她不自覺的生出一番退意和敬畏。只好低著頭看著腳沉默。
林音瞧著她話少得幾乎沒有,漸漸收回笑容,眼神凌然地盯著她,語氣依舊柔和,“姐姐,我還想問一個問題。”
“什么…”她緊張的捏著手指,對這個看似溫柔卻咄咄逼人的妹妹心里產生著沒由來的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