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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書雪你真是喪盡天良,我為你當牛做馬一輩子, 老了你就這么對我。
你壞事做盡, 不得好死。
你這人帶不出好兒子, 顧峻川有傷你心的時候。
無論他清醒還是糊涂,都只字不提他做過的事。顧西嶺這人就這樣, 一輩子趨利、一輩子自私, 哪怕到這個時候了, 他的大腦還是替他做出違心的選擇。
顧西嶺也給顧峻川發(fā)了一條消息, 他說:
你和藺書雪,你們兩個是劊子手,是你們兩個殺了我。
那天他胡言亂語了一天, 是在天黑以后突然平靜的。他的單人病房能看到外面,前面一棟矮樓遮擋了他的視線,所以他看到的街道只有單向車流。他還在自然自語:這北京是要完了, 馬路都變窄了。
他說胡話, 護士聽到了, 就跟他解釋:“老顧,那樓把你視線擋住了。”
他就點頭,然后再也不說話了。
肺里像在扯風(fēng)箱,呼吸困難,趕上一陣咳嗽,半天才能倒上一口氣。他一直看著外面,一只鳥飛過,把他嚇個半死。
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突然開始撞墻。
第一下的時候不痛不癢,越來越重,最后一下,砰一聲,他甚至覺得很爽。是你們害我的。
這都是后來猜測,其實沒人知道當時發(fā)生了什么,他的精神崩潰來得非常突然,對待自己手段非常殘暴,這一切毫無征兆。護士查房的時候要嚇死了。
顧峻川和藺書雪幾乎同時到的醫(yī)院,兩個人都沒提收到最后一條消息的事,怕對方覺得難過。他們兩個坐在等候區(qū),藺雨落出去買了兩杯熱飲。北京的秋天已經(jīng)有了很重的涼意,等候區(qū)陰冷,她順手買了條毛毯給藺書雪帶過去。
醫(yī)生出來過兩次,第一次是讓家屬再簽一份字,第二次宣告死亡。
顧峻川有點耳鳴。
難過并沒有如滔滔洪水滾滾而來,感覺反而像氣球的口沒被扎嚴,氣是慢慢泄掉的。他沒有說話。藺書雪也沒有。
于她而言,好像做了一場荒唐夢,現(xiàn)在夢徹底醒了。藺娘子流淚了。她60歲以后淚腺好像萎縮了,但她的淚珠仍舊晶瑩。她沒有讓顧峻川去看顧西嶺的慘狀,她說:我跟他單獨說會兒話,你要是想看他一眼就晚點。
醫(yī)生掀開白布讓她匆匆看了一眼,不知是看錯了還是怎么,她竟然覺得顧西嶺的臉出奇干凈。她跟顧峻川說:很好,很體面。再沒說別的。
藺書雪努力回想顧西嶺年輕時的樣子,他年輕時候長著一張禍害人的臉,這張臉到老了反而不消停。貧窮沒有打敗他們,富貴將他們的婚姻擊碎了。她感到唏噓。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家里,開了一瓶酒,倒了兩杯,對面一杯,她自己一杯。對面沒有人,她對著杯子說了幾句話:
顧峻川沒有對不起你,你事情做絕了,他還讓你住最好的康復(fù)醫(yī)院,找最好的護工,每次去看你帶你最喜歡吃的東西,給你選了一塊風(fēng)水好墓。你死前說那句話真不應(yīng)該。你就算恨,理應(yīng)恨的是我,是我斗贏了你,不然我們母子就是今天的你。你盡管恨我好了,我不怕你恨我。
你到了那里,不用回頭。人間沒有人留戀你。
就這樣吧。
藺書雪的酒杯跟對面的杯子碰了下,仰頭干了。然后就對面那杯酒,倒進了下水道。
她也不是心狠,只是活透了。沒有愧對誰,也就不用怕誰。她自認命理剛硬,如果有鬼魂,恐怕也要繞她幾步。她只是心疼自己的兒子,他聽到顧西嶺的死訊,好像斷了生活的某些念想。不管經(jīng)歷什么事,父子親情總歸是剪不斷的情感。
顧西嶺給顧峻川寫了一封信。
信放在他病床旁邊的抽屜里,他得空就拿出來寫,在他崩潰前一天還跟護工說:“我抽屜里的東西都是留給我兒子的遺物,要親手交到他手上。”
顧峻川拿到了兩萬多字的信。
信紙很厚,顧西嶺因為手不太好用,導(dǎo)致寫得像鬼畫符。他在信里首先回顧了顧峻川小時候,他為了他放棄了很多工作,每天精心照顧他。再寫后來,藺書雪在家里欺壓他,讓他過得卑微,他是為了顧峻川才不離婚。最后寫顧峻川成年后目睹他去酒店,不問青紅皂白就問責(zé)自己父親的不孝行徑。
在信的最后,他說命運是輪回的。我的命運就是你的命運。何況你女朋友也姓藺。姓藺的女人會把姓顧的男人推向地獄。
一派胡言亂語。字里行間都是莫名的恨意。到死都沒有悔改。
顧峻川看著那封信,其實很多事情他都忘了,尤其小時候的事,他只記得三五件。顧西嶺的信倒是勾起了他一些懷舊情緒。
大半夜起床在家里翻找童年相冊。
藺書雪那有很多相冊,顧峻川搬新家的時候把自己小時候的相冊也搬出來了,想著沒事的時候看看。
藺雨落翻身的時候發(fā)現(xiàn)床上是空的,就下床去找顧峻川。他正從儲藏室里抱著兩本相冊出來,見她出來就問:“吵到你了嗎?”
“沒有。”藺雨落給他倒了杯水,又轉(zhuǎn)身回到床上,給他獨立空間。
親人離世的感覺她都記得。拼命想找什么東西幫助把回憶拼接起來,好像回憶消失了就意味著背叛。顧峻川正在試圖努力讓自己不背叛。
他小時候真是很可愛,顧西嶺年輕時候也真的風(fēng)流倜儻。他抱著他站在橋邊,不輸風(fēng)景。顧西嶺從前的面相真好。
顧峻川漸漸記起一些事來,顧西嶺并沒說謊,他很小的時候,爸爸是愛他的。他心里空落落的,看相冊也填不滿。顧峻川又不太能哭出來,總之就是心里堵著。
人靠在沙發(fā)上,腿上放著相冊,無法入睡。藺雨落躡手躡腳出來看他一眼,又躡手躡腳回去,如此往復(fù)幾次,顧峻川終于聽到這細微的聲音,回過頭去。
藺雨落局促地站在那:“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你是不是怕我想不開?”顧峻川問她。
“有點。”
藺雨落的手搓著睡褲,顧峻川見她的模樣十分可憐,就讓她回去睡覺。
“我跟你坐一會兒行嗎?”
“行。”
藺雨落轉(zhuǎn)身回到房間,抱著一條小被子跑出來到他面前。說是要坐著,卻是躺在沙發(fā)上,頭枕在他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