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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辛苦。她生在了趙家這樣高的門楣,依然面臨著九死一生。底層的官吏若沒有靠山,都是命如草芥。
趙鳶搖頭道:“雖有辛苦,但收獲更多。”
趙母道:“千盼萬盼將你盼回來了,原本想你回來能多陪娘幾日,可這月中旬就是尚書省遴選,娘生怕耽誤了你準備。”
趙鳶也是聽到遴選、考試、選拔之類的字眼就頭疼。她安慰道:“母親你放心,我心中有數。”
“鳶兒,尚書省六部二十四司,你想去何處?”
趙鳶瞥了眼兄長牌位,抿抿嘴唇,“禮部司一國教育,要延續趙家門蔭,自然是要去禮部。”
趙母握住趙鳶的手:“若沒有趙家,你想去何處?”
趙鳶掩飾住自己內心的想法,微笑道:“娘,這一趟去了太和縣,我認清了,沒有趙家,我何處都去不了。”
“你不必顧及你爹,讓你進禮部,那是他的想法,不該是你的。”
“娘,我...”
趙鳶話未說完,門口出現一個板正的身影,她立馬上前行禮:“父親。”
趙家從前朝起就擔任著帝師之職,趙家先祖,有死于污名,有死于忠義。趙邈年幼時,正值王朝換代,他背負著的不止是趙家的家聲,更是趙氏一族的興亡。
他一己之力救活了趙家,也因此少年老成。
趙鳶同她的父親趙太傅,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頭腦里是父親的思想,肩負的是父親的責任。
趙邈進了屋,正欲講話,趙夫人道:“先給謹辭上香。”
謹辭世趙鳶故去兄長的字。
趙太傅道:“人都死多年了,上香有何用。”
氣氛變得緊張,趙鳶氣都不敢出。趙邈直接看向趙鳶:“方才京兆府的主簿周祿來找我寫薦信,無意提起他前段時間替京兆尹巡撫隴右時,遇上了你。”
趙鳶后背發緊,“他...他還說了什么?”
“說你同太和縣丞私情甚密,此言真假?”
趙鳶心中冷笑——無意提起?這個周祿,恐怕為了告她和李憑云的狀,寫了幾十版腹稿了。
“父親!您是我的父親,怎么能用私情二字來污蔑女兒?那李縣丞是一個男兒,女兒是個女子身,這二字若讓旁人聽去,還以為女兒不清白了。”
趙鳶的情緒驟然高昂——當然,是裝的。
這自然是從李憑云身上學的招數:反咬一口,轉移矛盾焦點。
趙母也冷冷道:“讓女兒去做官之前,你就該料想到后果,怎么,結果不如你意,就要怪在女兒頭上了么?”
趙鳶趁機充當好人:“母親,父親只是擔心我,你也知道他這人,向來不善言辭。”
趙鳶用的這一招,趙邈自然一眼識破。但他并未揭穿趙鳶,而是淡漠道:“世人的目光和口舌向來對女兒家不公正,你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又是這一句——趙鳶耳朵都生繭了,既然知道是世人的目光和口舌出了問題,為何不勸世人管好他們的眼睛和舌頭,而是要教女兒束手束腳?
“父親,女兒一直記得這一點。我同那李縣丞的關系,絕不是周主簿說的那樣。他是縣衙的元老,品級比我高,我與他往來,全是為了衙門里的公事,若說私教,無非向他請示了幾回處事方法。”
她說著明晃晃的謊言。
趙鳶素不喜歡那些說著冠冕堂皇之言的人,可眼下,她連自己的父親都騙。
她在害怕。
怕那比山還要沉重的父權壓下來,自己就要斷了對李憑云所有的想念。
“前些日子的退婚書,又是怎么一回事?”
趙鳶料到父親肯定會問起此事,她早有對策:甩鍋。
“這事您該問裴瑯才是,問問他當初送我去太和縣任官,都做了些什么。”
“裴瑯這孩子性子是散漫了些,但為此退婚,你實在太過沖動。這婚事是先皇定的,你私自退婚的事若被外人知道,整個趙家都要落一個抗旨不尊的罪名。”
“哈哈哈...”趙夫人忽然笑出聲,“趙家,趙家,趙家。滿口為了趙家,我看你就是要逼死你趙家所有的后人才滿意。”
趙邈對趙鳶道:“你先去休息吧,此次尚書省遴選,一考經義,二要述職,內容繁多,你要好好準備。”
趙鳶朝父母行完禮,立馬離開,她以自己最擅長的千里耳聽到父母的爭執——
趙父道:“女兒面前,別再提謹辭的事。”
只聽趙母字字如刀:“你是不是巴不得從沒有過謹辭這個兒子?你若敢像對謹辭那樣對我的鳶兒,我定讓你趙家萬劫不復!”
趙鳶深深嘆了口氣,家家都有難念的經,而趙家這一本經,太難念了。
關于這位兄長的生平,她都是從裴瑯那里聽說來的。趙謹辭三歲寫字,七歲能詩,十歲已經寫得一手讓趙邈都稱贊的文章,用世人的話來說,是個天才少年。
這等天賦,這等門第,可想而知,就算他隨便過過這一生,都不會差。別人還在念童學的時候,謹辭已進了國子監。整個長安城的讀書人們,對他都是充滿了嫉妒與期望,殊不知那就是謹辭人生最后的歸途了。
早慧張揚的少年迷戀上了他們的工學先生。
趙邈一生為公,從未存私心,唯這一樁事。他不允許那個庶民出身的工學先生毀了自己兒子的人生,便找國子監祭酒婉言勸退了那位工學先生。
后來的一切,似乎風平浪靜。謹辭靠著超人的天賦,十四歲那年便過了禮部試,進了春試,一舉奪魁,成為科舉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