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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李憑云,真是個妙人啊。
遠看是閑云,近看是烏云,上看是野鶴,下看嘛...
狗熊也。
第31章 清官難做2 (二更)
趙鳶碎步挪到李憑云身后,只見渠里的渾水淹沒了他的一半小腿,李憑云身上無多的肌肉,筋脈修長,兩條小腿形似雕塑,但凡沒那層腿毛,就能拿去街上當做珍品叫賣了。
李憑云雙手撐在地上,身體向后仰去,他閉著眼睛,將自己的臉全部暴露在日光當中,他的容顏如此動人魂魄,又如此明目張膽。
去年趙鳶母親過壽,有人往趙家送了一尊來自健馱邏國的佛祖造像,趙鳶彼時想,那造像匠人在造像是,一定集了全部天地之靈,才能將陽剛與溫柔、悲憫與靈動這些矛盾的品質雕刻在同一張臉上。
見到李憑云這張臉,才知再與眾不同、形意具美的造像,也能于人世間找出一個模子。
她蹲在李憑云身旁,“李大人,瓜農明顯是被人收買了,方才他拿出來的田契,一看就是為了應付我重新偽造的。我說司徒縣令怎么會如此放心讓我來村子里,原來是早有準備。”
趙鳶永遠無法得知,自己的人生若是沒有李憑云這朵烏云在,早已意外死亡了不下十回。
李憑云道:“你怎么看出來那是臨時偽造的田契?”
“那張田契用的是新墨,還聞得到墨的味道。只要我能找到舊的田契,就能證明瓜農被收買了!”
“趙大人,你接手這案子的目的是什么?”
“還瓜農一個公道。”
“何為公道?”
李憑云窮追不舍,趙鳶并不怯他的追問,她心如明鏡道:“大鄴有九成的人口是農民,不到一成的權貴豪強卻占著九成土地,農民好不容易有了幾畝自己的地,也要被他們想方設法地搶走。農民賣地已成事實,我不能公然破壞田契,但他們欠農民的,一分也不能少。”
“趙大人,你玩蛐蛐么?”
“...不玩,李大人,為何這樣問?”
“方才我一進門就看到他家的蛐蛐了,是良種,放到花鳥市場上,少說也得七八兩銀子。還有他家孩子,你看見他的鞋子了么?”
趙鳶對蛐蛐確實不了解,只能從瓜農孩子的鞋子入手。
“他...穿的是線靴,而他爹娘穿的都是草鞋。”
“瓜農買得起七八兩銀子一只的蛐蛐兒,他孩子穿得起線靴,還差趙大人那點公道么?”
趙鳶蹲久了,腿腳發麻,李憑云的話又似一榔頭朝她腦門敲下來,納悶之際,她直接席地而坐,“李大人的意思是,既然買方已經拿錢了事了,瓜農一家也滿意了,這事就該不再追究?”
“不然呢。”
“不然...不然再追究下去,牽扯的人多了,就是自找麻煩了。”
“聰明。”
趙鳶長嘆一口氣,“可我明知道是司徒縣令利用職責之便,為討好世族,利用農民的天真淳樸,巧取豪奪他們的土地,公然無視國家的土地政令,如何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好問題啊...”李憑云故意拉長尾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此簡單之事,趙大人不會么?”
“李大人,我沒您的天賦與洞察力,能中進士,一靠陛下開恩,二靠讀書,我爹和國子監的夫子都說,讀書是為了明目辨理,我不想雙眼還未徹底睜開,就去學著閉眼。若這次閉上一只眼,下次再碰到要閉一只眼的情況,豈不就要瞎眼?我不想瞎,也不愿瞎。”
“趙大人,閉上眼。”
趙鳶無奈地看了看李憑云閉合的雙目,也閉上了眼睛。
“閉好了。”
“現在是晝是夜?”
滾燙的陽光刺著她的眼皮,趙鳶道:“是白晝。”
李憑云緩緩睜開眼,趙鳶緊閉地雙目漸漸松弛,但凡她不固執己見的時候,這張面容絕對叫所有人看了都心生喜歡。
壞就壞在了她長了一張剔透如鏡的眼睛。
女子長這樣一雙眼睛,理應錦上添花。男人寵愛擁有這樣一雙如鏡的眼睛——當這雙眼睛照見的是花團錦簇,是綾羅珠寶之時。
一旦這雙剔透清靈的眼睛,看到的是蒼生之苦,是人心狹隘,那這雙眼就會成為一種惡名,因為它破壞了長久以來“男尊女卑”所編造的人倫“公道”。
李憑云意味深長地笑道:“趙大人,就算你我都瞎了眼,白晝依舊,所以說啊,你我的公道沒了,自然的公道恒在,你怕什么呢?”
趙鳶未看到此時李憑云的表情,只聽他的語氣,有種森然的正義。
分明艷陽暴曬,她卻感到一股寒氣。
趙鳶睜開眼,只見李憑云正在穿鞋襪,她窺見李憑云白皙修長的腳掌,又尷尬地閉上了眼。
李憑云穿好鞋襪,站起身來,低頭看向苦悶地坐在地上的趙鳶,“趙大人,想做能讓心情變好的事么?”
國子監的女學生當中經常會流傳閨房傳奇,什么《漢武帝和衛子夫》、《王昭君和親之后》、《花木蘭行軍秘聞》,這些都是耳熟能詳的作品。
趙鳶聽到“讓心情變好的事”,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一些不可告人之事,譬如背德。
這也太大膽了些...
她倏地睜開眼,李憑云的身影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暗沉沉的影子,于是李憑云成了李烏云。
當然,他給她的,除了陰影,還有別的。